沈临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是和不会说话的东西打交道。
青铜器不会说话,陶器不会说话,竹简不会说话。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你对它们好,它们就对你好,不会背叛你,不会出卖你,更不会在你背后捅刀子。
但人会。
接下来的几天,沈临的生活逐渐步入了正轨。
白天,他跟着王狗儿去工地上修水渠。虽然还是累,但比第一天好多了。他的胳膊不再那么酸,手掌上的水泡变成了茧,挥锄头的动作也越来越熟练。虽然还是比不上王狗儿那种常年劳作的庄稼汉,但至少不会再被人笑话"给土地挠痒痒"了。
晚上,他去李大人那里帮忙抄写文书。李大人大名叫李崇,是县里的啬夫,掌管一乡的诉讼和赋税。他手下只有一个书吏,叫陈默,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写字很慢,经常加班到很晚。沈临的到来,大大减轻了陈默的负担。
沈临的小篆写得虽然算不上顶尖,但工整清晰,而且速度快。更重要的是,他会算账。秦代的赋税计算很复杂,田租、口赋、徭役,各种名目加在一起,陈默经常算得头昏脑涨。沈临用现代的数学知识,三下五除二就能算清楚,而且分毫不差。
李崇对他越来越满意。
"你小子,"有一天晚上,李崇看着沈临抄好的文书,满意地点点头,"字写得好,账也算得清。比陈默强多了。"
陈默在旁边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临能感觉到他投来的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沈临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自己抢了陈默的风头。在这个时代,书吏是个稀缺职位,一个乡通常只有一个书吏。如果李崇觉得他比陈默强,那陈默的位置就岌岌可危了。
"大人过奖了,"沈临赶紧说,"陈兄经验丰富,晚辈不过是略通皮毛,很多地方还要向陈兄请教。"
李崇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但沈临知道,梁子已经结下了。
事实证明,沈临的预感是对的。
三天后的一个晚上,沈临照常去李崇那里抄写文书。刚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李崇坐在堂上,脸色阴沉。陈默站在旁边,低着头,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临,"李崇的声音很冷,"你过来。"
沈临心里一沉,但还是走了过去,躬身行礼:"大人。"
"我问你,"李崇拿起案上的一片竹简,"这上面的数字,是你算的?"
沈临看了一眼那片竹简,是他昨天算的一份赋税账目。他点点头:"是晚辈算的。"
"你算错了。"李崇把竹简扔在他面前,"王二家的田租,应该是三石二斗,你写成了二石三斗。差了将近一石!"
沈临愣住了。他赶紧拿起竹简看了看,上面的数字确实写着"二石三斗"。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昨天算的时候,王二家的田租是三石二斗,他不可能算错。
"大人,"沈临抬起头,"晚辈昨天算的时候,确实是三石二斗。这上面的数字,不是晚辈写的。"
"不是你写的?"李崇的脸色更难看了,"这竹简是你昨天交给我的,今天拿出来就变了?难道是它自己变的?"
"晚辈不敢撒谎,"沈临说,"这上面的字迹,虽然和晚辈的很像,但仔细看,还是有区别的。大人可以对比一下。"
李崇将信将疑地拿起竹简,又从案上拿起另一片沈临写的竹简,对比着看了看。
看了一会儿,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确实有区别。虽然模仿得很像,但笔画的粗细、转折的角度,还是有细微的不同。
"陈默,"李崇转头看向陈默,"这是怎么回事?"
陈默的脸色变了,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卑职不知!卑职昨天拿到竹简后就放在案上,没有动过!"
"没有动过?"李崇冷笑一声,"那这数字是谁改的?难道是鬼改的?"
"卑职真的不知!"陈默磕了一个头,"请大人明察!"
李崇看着他,脸色阴晴不定。
沈临站在旁边,心里很清楚是怎么回事。陈默嫉妒他,故意改了账目上的数字,想陷害他。如果李崇没有仔细对比,他就百口莫辩了。
但李崇不是傻子。他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沈临,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行了,"李崇挥了挥手,"这件事我会查清楚。陈默,你先下去。沈临,你留下。"
陈默恨恨地看了沈临一眼,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堂上只剩下李崇和沈临两个人。
"沈临,"李崇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一些,"这件事,我知道不是你干的。陈默那个人,我了解,心胸狭隘,见不得别人比他强。你抢了他的风头,他自然要对付你。"
"晚辈明白,"沈临说,"多谢大人明察。"
"明察是一回事,"李崇叹了口气,"但陈默在我手下干了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不能因为这点事就把他怎么样。所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不要往外说。"
沈临心里一沉。
到此为止?那陈默以后会不会再陷害他?李崇这是在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
"晚辈明白。"他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失望。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李崇说,"你的本事我看在眼里。等一个月后,我给你补办户籍和路引,到时候你就是正经的秦人了。陈默不敢再把你怎么样。"
"多谢大人。"沈临说。
但他心里清楚,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陈默这次陷害失败,不会善罢甘休。下次他可能会用更阴险的手段。而李崇虽然欣赏他的才能,但也不会为了他和陈默彻底翻脸。
在这个时代,没有背景、没有根基的人,就像浮萍一样,随时可能被风浪吞没。
沈临从李崇那里出来,走在回王里正家的路上,心里沉甸甸的。
月亮很圆,挂在天上,把村路照得发白。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然后是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
他抬头看着月亮,忽然想起了两千多年后的那个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他虽然也只是个普通的文物修复师,没权没势,但至少有法律保护,有社会保障,不用担心被人随便陷害,不用担心因为交不起赋税就被抓去做苦役。
而在这里,他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
抱怨没用。他必须想办法保护自己。
第二天,沈临照常去工地上干活。
王狗儿看他脸色不好,凑过来问:"咋了?昨晚没睡好?"
"没事,"沈临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累就歇会儿,"王狗儿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硬撑。你这身子骨,跟我们这些庄稼汉比不了。"
沈临点点头,没有多说。
他不想把陈默陷害他的事告诉王狗儿。王狗儿是个热心人,但也是个急性子,如果知道了,肯定会去找陈默理论,到时候只会把事情闹大,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决定自己小心应对。
但他没想到,事情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当天下午,沈临正在工地上挖土,忽然看到村口的方向来了几个差役。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差役们径直走向工地,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腰间佩着刀,脸上带着凶相。他走到工地中间,环顾了一圈,然后大声问:"谁是沈临?"
沈临的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是。"他从人群里走出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你就是沈临?"壮汉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锐利,"跟我们走一趟。"
"官爷,"沈临躬身行礼,"不知晚辈犯了何事?"
"犯了何事?"壮汉冷笑一声,"有人举报你是六国余孽,潜伏在此地,意图不轨。有没有这回事,跟我们到县里再说!"
六国余孽!
沈临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个罪名太大了。秦代对六国旧贵族的防范非常严格,如果被认定是六国余孽,轻则罚做苦役,重则杀头。
这绝对是陈默搞的鬼。他陷害不成,干脆用了更狠的一招——直接举报沈临是六国余孽。这个罪名,不管是不是真的,只要被抓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官爷,晚辈是从彭城逃难来的,不是什么六国余孽!"沈临赶紧解释,"王里正可以做保,李大人也知道晚辈的来历!"
"李大人?"壮汉脸上的笑容更冷了,"举报你的,就是李大人手下的书吏陈默。他说你身份可疑,来历不明,很可能是楚国余孽。有没有这回事,到了县里自然会查清楚。带走!"
两个差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临的胳膊,就要把他押走。
"等等!"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王狗儿冲了出来,挡在沈临面前:"官爷,沈临是好人!他来我们村这么多天,老老实实干活,从来没有做过坏事!你们不能随便抓人!"
"让开!"壮汉瞪了王狗儿一眼,"妨碍公务,连你一起抓!"
王狗儿的脸涨得通红,但还是没有让开。
"狗儿,"沈临低声说,"别冲动。你拦不住他们的。"
"可是——"
"没事,"沈临对他笑了笑,"我去去就回。你帮我照顾好王里正和伯母。"
王狗儿咬着牙,眼眶发红,但最终还是让开了。
差役押着沈临,往村外走。
沈临走在中间,心里飞速运转。
他知道,去了县里,大概率是有去无回。陈默既然敢举报他是六国余孽,肯定已经做好了准备,甚至可能已经买通了县里的人。他如果乖乖跟着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必须跑。
但怎么跑?
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架着他,前面还有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带着路,后面还有两个差役压阵。五个人,三把刀,他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怎么跑?
沈临的目光扫过四周,寻找机会。
他们走在村外的土路上,路两边是田地,田里种着粟米,已经长得很高了。再往远处,是一片灌木丛,灌木丛后面是黄土塬。
如果能跑进灌木丛,利用地形甩掉差役,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机会只有一次。如果失败了,后果不堪设想。
沈临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准备。
就在这时,前面的壮汉忽然停了下来,转身对着后面的差役说了句什么。两个架着沈临的差役下意识地松了松手,想去听壮汉说什么。
就是现在!
沈临猛地挣脱两个差役的手,转身就往路边的田地里跑。
"站住!"差役们反应过来,大喊着追了上来。
沈临拼命跑,粟米的叶子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他不敢回头,只顾着往前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他穿过田地,冲进灌木丛。灌木的枝条刮在身上,衣服被划破了,皮肤也被划出一道道血痕,但他顾不上疼,继续往前跑。
后面传来差役的喊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别跑!再跑就放箭了!"
沈临心里一紧。他知道,秦代的差役是带弓箭的。如果他们真的放箭,他跑不掉。
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他跑出灌木丛,前面是一道黄土坡。他手脚并用,往坡上爬。黄土很松,他爬一步滑半步,速度很慢。
"嗖——"
一支箭从他耳边飞过,插在前面的黄土坡上,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沈临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了。
他咬紧牙关,拼命往上爬。终于,他爬上了坡顶,然后顺着坡的另一边滚了下去。
"扑通"一声,他摔在坡下的干河床上,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他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
干河床里全是鹅卵石,跑起来硌脚,而且很容易滑倒。但沈临不敢放慢速度,他知道,差役很快就会追上来。
他沿着干河床跑了大约一刻钟,然后拐进了一条岔路。岔路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黄土崖,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他跑进岔路,然后在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靠在黄土崖上,大口喘气。
心跳得像擂鼓,肺里像着了火,每呼吸一次都疼。他的衣服被划破了好几处,脸上、手上、胳膊上全是划痕,有的还在流血。
但他不敢休息太久。
他听了听,岔路外面没有脚步声。差役可能没有追上来,或者追错了方向。
他稍微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
现在怎么办?
王家村是回不去了。差役肯定会在村里守着,等他自投罗网。县里也不能去,去了就是送死。
他只能跑,往没人的地方跑,往深山里跑。
只有躲进深山,才能暂时摆脱追捕。
沈临靠在黄土崖上,看着岔路外面的天空,心里涌起一股悲凉。
就在几天前,他还在王家村过着相对安稳的生活,有地方住,有饭吃,有人说话。现在,他成了一个逃犯,被人追杀,无家可归,只能躲在这条荒僻的小径上。
这就是秦朝。
这就是他穿越过来之后,得到的"回报"。
他苦笑了一下,然后擦干脸上的汗和血,继续往前走。
岔路的尽头,是一片荒野。
荒野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偶尔有几棵孤零零的树,在风里摇晃。远处是连绵的黄土塬,一层一层,像海浪一样起伏。
沈临站在荒野上,环顾四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在什么位置。唯一知道的是,王家村在他身后,渭水在某个方向,深山在另一个方向。
他只能凭感觉走。
他选了一个看起来山比较多的方向,开始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的体力渐渐不支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只吃了半个干饼,喝了几口水。刚才又拼命跑了那么久,现在又饿又渴又累,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在一棵树下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
树上有几只鸟,看到他,扑棱棱地飞走了。
沈临看着那些鸟,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能抓到一只鸟,烤着吃,该多好啊。
但他没有工具,也没有那个本事。鸟飞得那么快,他怎么可能抓得到?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竹制剔针,看了看。
这是他从那个世界带来的唯一一样东西。一根细如发丝的竹针,在这个时代,大概是最没用的东西了。
但他舍不得扔。
这是他和那个世界最后的联系。
他把剔针重新放进口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忽然听到前面有水声。
他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往前走。穿过一片灌木丛,他看到了一条小溪。
溪水很清,从石头缝里流出来,发出叮咚的声响。溪边长着一些野草和野花,还有几棵小树。
沈临扑到溪边,蹲下来,双手捧起水,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水很凉,很甜,比他喝过的任何饮料都好喝。
他喝了个够,然后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喘着气,看着溪水发呆。
有了水,至少不会渴死了。但吃的怎么办?他总不能一直喝水充饥。
他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吃的东西。
溪边的野草里,长着一些野菜。他认出了其中几种——荠菜、马齿苋、灰灰菜。这些都是可以吃的野菜,在现代,他偶尔也会在菜市场看到。
他走过去,蹲下来,开始挖野菜。没有工具,他就用手拔。野菜的根很深,拔起来很费劲,但他还是拔了不少。
拔完野菜,他又在溪边找了一些干柴,然后用最原始的方法——钻木取火——来生火。
钻木取火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找了一根干燥的木棍,在一块木板上搓,搓了半天,手都磨破了,也没有一点火星。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最后,他放弃了。
"算了,"他瘫坐在地上,喘着气,"生吃就生吃吧。反正野菜也能生吃。"
他拿起一把荠菜,在溪水里洗了洗,然后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荠菜有点涩,有点苦,还有一股土腥味。但他太饿了,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野菜,他靠在溪边的树上,看着天空,心里百感交集。
就在几天前,他还在王家村吃着热气腾腾的粟米饭,喝着野菜汤。现在,他坐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溪边,吃着生野菜,喝着凉水,像个野人一样。
这落差,也太大了。
但他没有抱怨。
抱怨没用。在这个时代,活着本身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他能从差役的手里逃出来,已经算是命大了。
他靠在树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是马蹄声。
沈临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而且不止一匹马。
是差役追上来了吗?
他不敢多想,赶紧爬起来,躲进溪边的灌木丛里,把身体压低,屏住呼吸。
马蹄声越来越近,然后,他看到了几匹马从荒野的另一边跑过来。
马上骑着几个人,穿着粗麻布衣服,腰间佩着刀,看起来不像是差役,倒像是……商旅或者猎户?
他们在溪边停了下来,下马喝水。
沈临躲在灌木丛里,仔细观察着他们。
一共五个人,都是年轻男子,皮肤黝黑,身体结实。他们的马上驮着一些货物,用麻布包着,看不出是什么。
其中一个人喝了水,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对同伴说:"这里有水,今晚就在这里歇脚吧。明天一早再赶路。"
其他人点点头,开始卸货物,搭帐篷。
沈临躲在灌木丛里,心里飞速运转。
这些人看起来不像是差役,更像是走商的。如果是走商的,那他们应该不会伤害他。但他也不能贸然出去,谁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来路?
他决定先观察一下,等确认安全了再做打算。
他躲在灌木丛里,看着那几个人搭帐篷、生火、做饭。
火生起来了,锅里煮着东西,飘出一阵阵肉香。
沈临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已经一天多没吃过正经东西了,刚才那点生野菜,早就消化完了。现在闻到肉香,他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但他不敢出去。
他只能忍着。
那几个人吃完饭,围坐在火堆旁聊天。沈临离得有点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偶尔听到几个词,好像是在说什么货、什么价、什么路。
聊了一会儿,他们就进帐篷休息了。只留了一个人在外面守夜。
沈临躲在灌木丛里,又冷又饿,但不敢动。
他知道,今晚只能在这里躲一夜了。等明天一早,那些人走了,他再出来继续赶路。
他靠在灌木丛的枝干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心里想着很多事。
他想起了王家村的王里正、王狗儿、王荞,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他逃跑之后,差役会不会迁怒于他们?王狗儿会不会因为帮他说话而受到牵连?
他想起了李崇,不知道李崇知不知道陈默举报他的事。如果知道,李崇会怎么做?是帮他说话,还是顺水推舟,把他这个麻烦除掉?
他想起了陈默,那个心胸狭隘的书吏。如果有机会,他一定要让陈默付出代价。但现在,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谈什么报仇?
他还想起了那个梦,梦里的那个女子,还有她说的那句话:"你来了。"
她是谁?她在哪里?他们什么时候会相遇?
沈临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找到答案。
他靠在灌木丛里,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第二天一早,沈临被一阵动静吵醒。
他睁开眼,看到那几个走商的人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他躲在灌木丛里,看着他们把货物装上马,然后翻身上马,沿着荒野的另一个方向走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风里。
沈临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他的衣服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脸上也脏乎乎的,看起来像个乞丐。
他走到溪边,洗了把脸,然后喝了几口水。
水还是那么凉,那么甜。
他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苦笑了一下。
倒影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里有红血丝,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几道划痕。这哪里还是那个文质彬彬的文物修复师,分明就是一个逃难的流民。
"沈临啊沈临,"他对自己说,"你这穿越的待遇,也太差了吧。别人穿越不是皇子就是大侠,你倒好,穿越成了逃犯。"
他自嘲地笑了笑,然后擦干脸,站起来。
他看了看四周,辨认了一下方向。那几个走商的人往南走了,南边应该是有人烟的地方。但他不能往南走,差役可能正在南边搜捕他。
他必须往北走,往深山里走。
只有深山,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北边的群山走去。
荒野上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的身影在广阔的荒野上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孤独。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知道,在这片荒僻的小径上,他必须自己保护自己,自己寻找出路。
因为没有人会来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