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一拍案沿站了起来。
“刘克庄!你放肆!”他指着堂上,“我已然卸任,不是待审的罪吏,岂容你当堂逼问县衙的属吏!”
刘克庄抬眼看他,没动气。
“交割核验簿书,问询经手吏员,厘清账册虚实,是知县分内的事。我依规办事,不曾私审,不曾胁迫。”
他往前一步。
“王德,你任内嘉定十六、十七两年的详册全空着,赋税核销糊成一团,县库亏空足足三千贯会子有余。这些连夜补造的伪册,就是你遮掩舞弊、糊弄交割的东西。抵赖不得。”
王德腮帮子动了一下,嘴上还硬。
“空口无凭!凭纸页的新旧,就肆意污蔑朝廷吏员、捏造库贯亏空的罪名?太荒唐了!”
刘克庄不跟他吵。他把新任知县的印信取出来,轻轻搁在案上。
“朝廷敕牒在此,本官印信在此。从这一刻起,建阳知县印信归我执掌。”
“周某,即刻取县衙公印,当着前任知县的面,把交割文书规整好。现存的册页一并封存,锁死眼下的证据。”
满堂衙役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出声。持杖的皂隶把棍子在地上轻轻一顿,又缩了回去。
王德盯着案上那方新印,腮帮子鼓了鼓。再僵下去,只会当场把罪证坐实。他又气又堵,一甩袖子。
“好!好一个锱铢必较的新任知县!”
“我倒要看看,你这样不通世故、四处树敌,在建阳官场能站几天!”
说完他转身就走,大步出了大堂。脚步又急又乱,先前那份架子早没了。
廊下秋风正紧。王德在门口停了停,背对着公堂。他拢了拢衣袖,指节捏得发白。
十年的布置,一夜碎了。
他没有半分悔。那口气,全记在刘克庄头上。
他早年就搭上了台谏那边的路子。借朝堂的规制,借纸面上几个字,罗织个罪名出来。他不信扳不倒这个断他财路的寒门新吏。
衙役们三三两两散了,私底下啧嘴。
王德的身影刚出公门,周文书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连连叩首。
“刘官人饶命!小人有罪!那些假册虚账、篡改簿书,都是王德逼迫胁迫的!”
“他拿我妻儿老母要挟!稍不听话,就断我生计,害我家人!我拖家带口,斗不过上官,只能违心替他誊假账、遮亏空!”
刘克庄弯腰把他扶起来。周文书的膝盖磕在青砖上,半天没站直。
“你的难处我看得见。被人逼着做,不是你本心作恶,既往不咎。”
“从今日起,你安心当差。我这就派人把你家眷接进县衙安置,保你一家安稳。你只管把舞弊的细节照实说,把历年留下的真账交出来。”
周文书怔怔抬起头,眼眶红了。他在这县里熬了十二年,头一回有人跟他说既往不咎。他重重磕下头去。
暮色沉下来,晚风穿堂。县衙里只点着一盏灯,光透出去,照着满案的簿册。
林节端着一壶温热的梅茶,从后堂廊下慢慢走来。她话不多,公务从不过问,可总在他熬得紧的时候,端这点东西过来。
“梅茶煮好了。忙了整日,歇一会儿。”
刘克庄接过茶盏,暖意从指尖漫上来,绷了一天的肩松了松。他抿了一口,茶里有一点梅的酸香,眉间那点沉郁没散。
林节的目光在案上那堆伪册上扫了一下,放下茶壶,没急着走。
“账目纠葛,很难理清?”
她问得轻,不追不逼。
“何止纠葛。”他轻轻叹了一声,“两年空账,三千贯会子的亏空。每一笔都是乡民上缴的血汗,叫官吏一口口吞了。”
“他胆子大到拿假册糊弄交割,想把这几年的烂账,全扣在我这个新人头上。”
他放下茶盏,提笔落纸,把今日核查的所得、伪册的破绽、账上的疑点,一条一条记下。墨是新磨的,笔锋在纸上走得很稳。
王德那样狡诈自私的人,绝不会把保命的真凭实据亲手烧了。摆在面上随手可弃的假册是障眼的,真正的底账、贿录、往来细目,一定还藏着。
他抬眼看向已经定了神的周文书。
“你即刻带人去后院、库房的死角、地窖那些暗处,仔细搜。他私藏的历年真账、乡绅贿录、往来密件,必然还在。”
周文书重重应了,不敢耽搁,转身快步去了。廊下的灯笼被他带起的风晃了两晃。
一炷香的工夫,他脚步急匆匆回来,怀里紧紧抱着一叠封得严实的旧册,上气不接下气。
“官人!找到了!王德把真账、完税底册、乡绅贿录的会子明细,全藏在后院地窖的夹层里,一层一层封着,藏得极深!”
刘克庄立刻伏案,一页一页比对,一条一条登记。烛花爆了又爆,他也顾不上剪。历年亏空、舞弊的时日、行贿的明细,都梳成卷,亲笔落款,加盖官印,严密封存。
“这批原始底账单独封,落印,专人看管。谁也不许私看、私改、挪动半分。”
“明天破晓,我带全套卷宗去建宁府衙,请州衙录事参军依规磨勘、备案存档。全程走正规官署流程,不私藏卷宗,不私自定案——锁死罪证,断他翻案的后路。”
夜色浓了。建阳城外,马蹄声急。
王德弃了县衙那摊残局,连夜策马出城,往临安的方向狂奔。夜风刮得紧,吹乱他鬓边的头发,吹不掉心里那股怨毒。道旁的树影一掠而过,连犬吠声都没有。
他在马背上勒住缰,回头望了一眼。建阳城黑沉沉地卧在夜色里,一点灯火也看不见。
十年经营,州县的人都通了;更往上,他搭上了临安吴家的线。吴府的女婿在李知孝门下,是台谏外围的心腹,最会借着公务的名目,凭纸面上几个字罗织罪名、搅动舆论。
一个新上任的寒门知县,无党无派,无根无基,竟敢断他的财路,掀他的旧账?
王德在马上扯出一个冷笑。这些年在建阳收上来的那些礼,一匣子一匣子的会子,全押在这条线上。
只需一封密信送进临安台谏别院,扣他一个“肆意翻案、搅乱地方、妄动规制”的罪名。史党正把持着朝堂、压着寒门的势头,不出旬月,就能把这个无根无基的刘克庄弹劾了、撵出建阳。
跑出一程,他又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
临走前那老者的一句话,又在他脑子里转。越转越不对劲——那句话,分明是在点他:身边最信得过的人,才是最大的内鬼。
他啐了一口,拨转马头,催马往前去。
黑暗里,马蹄声一阵密过一阵,渐渐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