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十七年正月。
莆阳后村,晨雾还没散。
巷口的院墙里外,挤满了邻里乡亲。没人高声,都静静站着送。闲居这几年,刘克庄没端过读书人的架子,谁家有解不开的细事,他帮着说合;哪家孩子读不起书,他能帮就帮。这回再起复去做官,众人心眼是实的,都舍不得。
郑塾师扶着廊下的木柱,看屋里那个来回收拾行装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声。
“后村,蛰伏这几年,总算又能到一方去做事了。只是州县水深,豪强盘根错节。你这性子刚,一步一步,都要仔细。”
刘克庄低头叠起一册手抄的律例,指头从纸面上密密的批注上拂过。
“蛰伏这几年,眼看着乡里的小民叫吏弊困住,叫豪强挟着,心里有感慨,手上半分力气使不上。如今得了建阳知县这个缺,掌一方的权,不求什么功业显赫,只求对得起脚底下这块地,对得起眼前这些人。”
内室窗下,林节一声不响收拾行囊。她取来几枝干透的野梅,侧着身子,斜斜塞进包袱的夹层里,躲开衣物压着的地方,放得很妥帖。
“建阳秋冬湿,雾重,山岚侵人。你事多,夜里煮水,投两枝,安神,少熬那些没用的夜。”
她抬起眼看他。眼里是软的,话却是清的。
“这些年你闲居,旁人当你消沉,当你落魄。我知道你日日记档,听见哪家寒门蒙冤、哪个小民受欺,都默默记下来,连凭据都留着。如今你手里有权了,不必再只藏着。该护的人,该正的规矩,都落下去。”
阿满抱着一双耐磨的布鞋跑进来,仰着脸,非要跟着去。少年个子抽长了,眉眼长开了,一门心思要跟主子出去跑腿效力。
刘克庄伸手按住他的肩,不重,却按得牢,摇了摇头。
“你留在家里。故土的烟火,市井的好人,总得有人守着。我在外头守公道,你在家里守本心,这样最好。”
村口长亭,晓风扫过长堤,吹乱他鬓边几缕碎发。
林节抬手,从鬓上取下那支补痕斑驳的木梅簪,新旧木头颜色不一,那点修补的印子,是这几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她把簪子轻轻按在他掌心。不等他合拢手指,又慢慢抽回去,重新插回自己发间。
“不给你带。”
她声音轻,眼神却定。
“你身上若无牵挂,做事就容易一往无前,容易急。留我在家里,留这点念想在你心里,你遇事才会多想一分,多停一步。站稳了,才能长久地替人做事。”
刘克庄看着她,点了点头。
八月廿六,建阳境南,大湖岭。
盘山的官道又陡又窄,只容两个人并排走。这是建阳、崇安往来客商和贩山货的人的必经之路。道两边的林子深,风从树梢里穿下来,带着一股凉湿的气。
半山腰,路正中横着一道粗木栅,把道死死截住。四个穿皂衣的壮汉散坐在栅边,懒洋洋的,脚边摆一只黑漆钱箱。旁边没贴一张告示,也没有一点官面上的样子。
一个布衣老妇,挑着两筐晒透的笋干,背上还绑着一个三四岁的娃,佝偻着叫人拦在路中间。娃趴在奶奶背上,缩成一团,吓得一声不敢出。
“过岭钱二十文。竹筐算竹木货,另征五文。”
守路的汉子抬眼扫了老妇一下,口气硬得没有缝。
老妇喘着气,肩上的扁担颤。
“官人,我这两筐笋干挑到县城,一共才卖一百六十文。上月过岭还是十文,竹筐从来没单收过钱,怎么忽然就涨了?”
“上月是旧规,今日是新规。听不懂,就别过。”
汉子抬脚踢了踢竹筐沿。筐一晃,笋干簌簌往下掉。
老妇没法子,抖着手解下贴身的布钱袋,指头捏着薄薄几枚铜钱,一枚一枚数。数到一半,手指抖得捏不住钱,眼睛里全是慌。
山道下头,一顶青布小轿悄悄停在树荫里。
轿帘一掀,刘克庄弯腰落地。连日赶路,衣鞋上都是土,人也瘦了些,腰板却直。
守路的汉子瞟见来人,头也没抬。
“不论谁,过岭先交钱。没钱,原路回去。”
刘克庄慢慢走过去,脸上平平静静,像是要依他。眼睛却没闲着,一圈扫过去——没有公示税榜,差役腰间没有腰牌,钱箱上没有税务司的印记。跨地设卡、私征民税,这几处破绽,他一处一处记下,脸上不露。他故意放慢脚步,装成要掏钱的样子。
“你们隶属哪一处场务?”他声音平。
汉子随口一答:“崇安场。”
刘克庄眼神沉了一分。
“崇安场在北边一百二十里外,管的是崇安地界的商税,没有权跑到大湖岭来设卡。是谁准你们越界的?”
他往前半步。
“大宋商税有定规。过税二十取一,住税三十取一,界限分明。就地征税,先要张榜公示,再给出完税由子。”
“两样凭据,此刻在哪儿?”
四个壮汉的脸一下白了。
为首的强撑着,喝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敢在这里多管闲事?”
“新任建阳知县,刘克庄。”
随从立刻上前,双手捧出敕黄官文,当众展开。明黄的绢帛上,字迹端正,朱红官印鲜目。
四个皂衣人腿一软,从石头上滚下来,膝盖砸在山道上,抖成一团,刚才那股蛮横全没了。
刘克庄没理他们,先侧过脸看老妇,口气放软。
“老人家,方才交了多少?”
“交了十文……剩下的实在凑不出,不敢再拿了。”老妇低声答。
“钱袋收好,余下的,不用再交。”他安抚完老人,转过头,脸色一沉,对跪着的四个人,“打开钱箱。今日所有过岭的行人,一个一个报:几时过的,交了多少,拿没拿到由子。报一个,核一个,退一个。”
日头往西斜,山风凉下来。岭上来往的客商、乡民一个挨一个上前,多半是贩竹木、茶笋的苦人,脸上都是忐忑。原先不敢吭声的,见这位新知县公事公办,又体恤老人,才敢把叫人盘剥的实情说出来。有个抱着娃的媳妇轮到她报数,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报完数目,眼眶先红了。
随从铺开纸,研了墨,一个一个登记姓名、乡里、数目、经手差役,笔笔留档。前前后后七十多人,一一核完,被私征的钱,一枚一枚退回人家手里。
人都站到山道两边,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脸上的惶恐,一点点退了,换上的是另一种眼神。
刘克庄走到那道拦路的木栅前,抬脚踹去。朽木散了架,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他站在山道正中,声音不高,满山都听得见。
“从今往后,大湖岭不许私设税卡,私收过税。”
“凡遇无榜、无由子而强行征税的,百姓可以拒交。被逼着交了的,一定把凭据留下,三天内到县衙报。私征的钱,县衙一分一分追缴回来。”
“按大宋律,私设关卡、擅取民财,比照盗罪加一等。绝不姑息。”
人群里,一个常年贩竹纸的汉子红了眼眶。
“我这三年,天天在这岭上来回,月月被人剥一层,一口饭钱都叫税卡刮走了多少,敢怒不敢言。今日总算有人替我们做主了!”
刘克庄垂下眼,看跪在地上的四个人。
“你们每日私征,有多少?”
为首的早吓破了胆,连连磕头,不敢瞒。
“多则四五贯会子,少则两三贯铜钱!我们四个人只分两成,剩下的大头,都上交县衙主簿房的吏胥,还有本地丁家大族!”他磕得额头沾土,话说得急,眼里却闪着一点侥幸——丁氏改账册、留后手的事,他半个字没提。
刘克庄静静听着,脸上不动声色。
山道上的风把那只黑漆钱箱吹得哐当一声。他弯腰,把箱盖合上,扣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