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黑衣人离开四方门庄园后，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一条偏僻的小径，一路向西，走进了一片密林。
林子里光线昏暗，高大的树冠遮蔽了大半天光，只有零星几缕阳光透过叶缝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黑衣人脚步很快，在树丛间穿行如履平地，像是经常走这条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停在林间一小片空地上。空地中央站着一人，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身形颀长，腰间束着一条暗金带扣，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乌沉沉的，看不出材质。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一棵扎根在地里的老树。
黑衣人单膝跪地，低下头：“少主。”
莫玄没有转身，声音从背影那边传来，听不出喜怒：“说。”
“属下在四方门的顾门宴上，看到了一个人。”黑衣人顿了顿，“那人穿着一身白衣，容貌与……与千里白衣极为相似。”
林子里安静了片刻。
莫玄终于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他看上去约莫三十岁出头，面容俊逸，眉目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像是冬天的寒潭。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黑衣人身上：“你确定？”
“属下不敢妄言。”黑衣人说，“那人自称千莲，姓千，单字一个莲，年纪看起来比千里白衣年轻许多。但五官轮廓，几乎与千里白衣一般无二。”
“属下本想多试探几句，但他自称自幼孤身一人，并无兄弟，属下不好追问，便先回来了。”
莫玄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像是常年握剑的手。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不达眼底，像是湖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
“千莲……”他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倒是好名字。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他取这个名字，是自诩清白吗？”
黑衣人不解其意，没有接话。
莫玄抬起头，看向林子外透进来的光。他的目光幽深，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三年前，千里白衣在阴山崖顶与我一战之后便下落不明。所有人都说他死了，可我不信。他那样的人，怎么会轻易死？”
“少主的意思是，那个千莲可能就是千里白衣？”
“是不是，本尊亲自去看一看就知道了。”莫玄说完，身影一晃，已经掠出数丈。
他的轻功极快，像是一道掠过水面的风，转眼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黑衣人站起身，望着莫玄离去的方向，垂下了眼帘。他没有跟着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林间的光影，像是在等什么。
而在青州城外十里处的一片竹林中，陈之、千莲和南宫玥正坐在一根倒塌的竹子上歇脚。
这片竹林是野生的，竹子长得很密，竹叶沙沙作响，在风中轻轻摇曳。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落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金般的光斑。竹林深处有一条小溪，溪水潺潺，沿着坡地往低处流去。
陈之靠在竹子上，手里拿着一根捡来的竹枝，在泥地上画着圈。
他画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千莲：“千莲兄，你觉不觉得今天那个黑衣人很奇怪？”
千莲坐在他旁边，正闭着眼假寐。听到他的话，他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说：“怎么个奇怪法？”
“他说看你眼熟。”陈之放下竹枝，“他如果只是认错人，应该不会特意走过来问你的名字。可他那样子，分明是想确认什么。”
南宫玥坐在溪边，手里摘了几根草茎，正在无聊地编着什么。
她接话道：“我也觉得奇怪。他说你跟他一位故人长得像，但你又说自己自幼孤身一人。他当时那表情，他是信了，还是没信？”
千莲终于睁开眼睛。他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竹竿，目光平静：“他信不信，是他的事，与我无关。我就是我，我叫千莲，不是什么人的故人。”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陈之听出了一丝异样。他看了千莲一眼，没有再多问.
沉默了一会儿，南宫玥忽然开口：“说起故人，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你们可知道，北启朝中曾有一位将军，名唤陈尧？”
陈之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竹枝的手指紧了紧。
南宫玥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那位陈将军，传闻是个极厉害的人物。年纪轻轻便封了公将，皇帝亲赐单字封号，算是北启朝中近百年来最年轻的公将了。”
“可他后来不知为何，忽然被免了职，从此下落不明。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隐居去了。反正从那以后，朝中就没再有人提过他的名字。”
陈之握着竹枝的指尖微微发白。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
千莲倒了一杯茶，不急不缓地喝了一口：“原来北启朝中还有这样的旧事。南宫姑娘对朝中事务倒是了解得很。”
“我爹是刑部尚书，想知道什么，自然方便。”南宫玥说着，又叹了口气，“不过这位陈将军的事，我爹也不肯多说。我总觉得，这里面藏着什么大秘密。”
陈之没有说话。他放下手中的竹枝，站起身，走到溪边蹲下来。他捧起一捧溪水，洗了一把脸，又用力搓了搓，像是要把什么从脸上搓掉。
南宫玥看着他，眨了眨眼：“陈之，你没事吧？”
“没事。”陈之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有点热，洗个脸清醒一下。”
南宫玥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她也不是傻子，方才提起陈尧的事，陈之的反应明显不正常。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继续编手里的草茎。
过了一会儿，她编出了一只草蚂蚱，得意地举起来：“你们看，怎么样？”
陈之看了一眼，点点头：“编得不错。”
南宫玥得意地笑了笑，把草蚂蚱丢给他：“送你了。”
陈之伸手接住，看着那只草蚂蚱，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有人给他编过草蚂蚱。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笑了笑，将草蚂蚱揣进怀里：“谢了。”
千莲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的竹叶：“天色不早了，我们继续赶路吧。四方门那边的事，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
陈之点了点头，将草蚂蚱收好，跟着千莲向竹林深处走去。南宫玥走在他身边，时不时跟他说话，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他们不知道，此时在竹林外十里处，莫玄正站在一棵樟树的树梢上，远远望着这片竹林的方向。他的目光穿过层层竹影，像是能看到竹林里的人。
“千莲……”他低声说，“你若真的还活着，那这天下倒是要再起风浪了。”
他轻轻一笑，身影一闪，消失在树梢之间。风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是也在低声谈论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