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节点预警:】
【一八三九年,虎门销烟——倒计时:2415日】
七年。
两千四百一十五天。
陆沉睁开眼,看着窗外那轮照在1833年紫禁城上的月亮。
——那轮月亮,一百二十年后也会照在这片土地上。
——那时候,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天下不止有九州,海外还有列国;人是可以飞上天的;国家是可以被打败的,也可以重新站起来。
——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一切,提前七十年发生。
他翻身坐起,从怀里摸出白天那架被孩子攥得皱巴巴的纸飞机,摊开,压平,重新折好。
然后他吹熄了灯。
黑暗里,陆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系统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系统。"
【……在。】
"明天开始,我要见全贵妃。"
【……宿主欲何为?】
"我要当四阿哥的伴读。"
陆沉把纸飞机放在枕边,闭上眼。
"——从明天起,'陆安'这个身份,就是我在这座园子里的第一把刀。"
【叮。】
【主线任务·潜龙在渊,进度:0.3%。】
窗外,一八三三年的秋风,吹过圆明园的海棠枝头。
值房里那盏灯,豆大一点,被窗缝里的风吹得忽明忽暗。
陆沉坐在案前,用炭条在纸上画。
他画的是一张表。
左边一列是年份,右边一列是事。
道光十三年 四阿哥三岁
道光十四年 全贵妃晋皇贵妃,摄六宫事
道光十六年 四阿哥入学上书房
道光二十年 全贵妃崩。四阿哥九岁,改由静贵妃抚育
道光三十年 四阿哥即位,改元咸丰
咸丰十年 英法联军入京
咸丰十一年 崩于热河,年三十一
写到"道光二十年"这一行时,炭条停住了。
他在那一行上画了一个圈。
又画了一个。
第三个圈画得太重,炭条"啪"地断了,划破了纸。
【节点预警:道光二十年正月十一,孝全成皇后崩逝,年三十三。】
【倒计时:二二八八日】
"六年。"陆沉说。
他把断了的炭条搁下,抬头看向脑海里那片空白。
"她的死因。"
【……权限不足。】
"我能查到什么。"
【宿主可查询:已载史册之公开记载。】
【史载:道光二十年正月十一,皇后钮祜禄氏崩于钟粹宫。帝亲定谥曰"孝全"。】
【野史三说:一曰赐死,二曰病殁,三曰与皇太后不睦。】
"与皇太后不睦。"
陆沉把这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遍。
孝和睿皇后,钮祜禄氏,道光帝的继母,如今住在寿康宫,六十一岁。
——这座宫里,最大的那尊佛。
他闭上眼,脑子里那张网开始铺开。
全贵妃死 → 奕詝九岁失母 → 交由静贵妃抚养。
而静贵妃,是六阿哥奕訢的生母。
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被养在对手母亲的膝下,在别人的屋檐下,学着看人脸色,学着藏起自己所有的锋芒——
——这就是奕詝。
——那个后来在英法联军打到北京城下时,抛下宗庙社稷、逃往热河的男人。
——那个三十一岁就油尽灯枯的皇帝。
陆沉睁开眼。
"不是天生的懦弱。"他低声说,"是九岁那年,被人把骨头里的东西抽走了。"
【……宿主欲改变此节点?】
"改变?"陆沉摇了摇头,"不,我暂时改不了。我连见她一面都做不到。"
他顿了顿。
"但这六年,我必须把这个女人,牢牢地钉在四阿哥身边。"
【宿主判断依据?】
"因为她活着,四阿哥就不用寄人篱下。"陆沉说,"因为她活着,静贵妃就永远只是'六阿哥的生母',而不是'四阿哥的养母'。因为——"
他拿起那截断掉的炭条,在纸的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储位。
"因为道光晚年那场立储的犹豫,一半就出在这上头。"
炭条在纸上又走了一行。
道光十六年 四阿哥入学上书房。
陆沉在这一行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写上三个字:
杜受田。
杜受田。
后世所有讲咸丰的书,都绕不开这个名字。
史书上那个著名的段子:南苑围猎,奕訢纵马射猎,所得最多;奕詝一箭不发。道光问故,奕詝答:"时方春,鸟兽孳育,不忍伤生以干天和。"
道光大悦,曰:"此真帝者之言。"
——于是储位定。
陆沉看着自己写的这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冷的笑。
"杜受田教得好。"他说,"教出了一个靠'藏拙示孝'赢天下的皇帝。"
"可去你妈的。"
他把炭条按在纸上,碾碎了。
"一个十九岁登基、面对三千年未有之变局的皇帝,靠的是'我不忍心杀生'这种话术赢来的位子——他这辈子,怎么可能信得过自己?"
"我要的不是这个。"
陆沉抬起头,看向窗外那一线夜色。
"我要的奕詝,不是靠装出来的仁孝赢。"
"是靠真的本事赢。"
【叮。】
【检测到宿主意志强度达标。】
【《格致全书》解锁权限提升:蒙学篇 → 医理篇(残)】
天亮之前,陆沉花掉了三十点国运点。
【兑换:《格致全书·医理篇·水源与疫病章》】
【消耗:国运点×三〇】
【剩余:国运点×五〇】
那一章的内容灌进他脑子里的时候,他闭着眼坐了很久。
其实都是常识。
——水要煮开再喝。
——伤口要用烈酒或沸水泡过的布覆盖。
——病人腹泻,要灌淡盐水加糖。
——产妇和接生者要洗手。
就这么几条。
在后世,这是一个小学生都知道的东西。
在一八三三年,这是能救下几十万条命的天书。
陆沉睁开眼,看着自己在晨光里摊开的手掌。
"三年前,京城里死的那场时疫……"他低声说。
【史载:道光元年,京师大疫,死者无算。道光十二年至十三年,直隶、山东、河南大疫。】
"水。"
他站起来,推开门。
湛静斋的东侧有一口井。
井台边永远湿漉漉的,青苔长到了井栏上。几个洒扫太监每天从这里打水,倒进院角那口大缸里,澄一澄,就直接舀给各房用。
陆沉站在井台边,看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太监把桶里的水倒进缸里。
水面浮着一层极细的灰。
缸壁上有一圈滑腻的绿。
"小顺子。"
"啊——陆、陆安哥?"小太监吓了一跳。
"这缸多久没刷了。"
"……奴才不记得了。"
"四阿哥喝的水,也是从这儿舀?"
"是、是啊。熬开了才喝的。"
"熬开了。"陆沉点点头,"那漱口的呢?"
小太监愣住了。
"漱、漱口的水……奴才们就是舀了兑一兑温的……"
陆沉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才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口缸。
——道光十三年的紫禁城,没有人知道什么叫细菌。
——但有人知道,什么叫"疫"。
——他们管它叫天灾,叫瘟神,叫气数。
陆沉把这一眼记在心里,然后走了。
他现在还动不了这口缸。
他现在要动的,是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