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传来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还有乳母低声哄劝的软语。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和，但带着疲惫：
"四阿哥今日又不肯吃药了？"
"回主子，"乳母的声音发颤，"四阿哥嫌苦，摔了碗。"
"……罢了。"女人叹了口气，"他自小身子弱，本宫也不忍强逼。你带他出来晒晒太阳吧，秋阳暖，晒一晒也好。"
"嗻。"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沉抬起眼。
——然后他愣住了。
那是一个很瘦小的孩子。
三岁，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小袍子，被乳母牵着手，一步一步从门槛上跨下来。他走路的样子有点怪——右脚落地的瞬间，身子会不自觉地往左边偏一下，像是在避开什么。
陆沉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右足。
——跛。
史书上只说奕詝"体弱多病"，说他在南苑打猎时坠马伤了腿。可陆沉此刻看得清清楚楚——这个三岁的孩子，右腿天生就带着问题。
（他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坠马，是胎里带的。而十年后那场"坠马"，不过是让这本就脆弱的右腿，彻底废掉。）
奕詝被乳母牵着，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太阳。
他长得很清秀，眉眼像他母亲，但脸色偏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一团还没长开的、脆弱的面团。
乳母指了指院子：
"四阿哥，去那边走走？"
奕詝不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陆沉跪在那里，看着这个三岁的孩子。
——十七年后，这个孩子会继承一个四亿人口的国家。
——他会在英法联军攻入北京时，逃往热河，把北京留给恭亲王奕訢去收拾残局。
——他会在第二年死在避暑山庄，三十一岁。
——他会留下一个六岁的儿子、两个太后、和一个被后人骂了一百年的女人。
——而这一百年里，华夏会失去三百四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
陆沉垂下眼。
【叮。检测到历史关键人物：爱新觉罗·奕詝。】
【生卒：一八三一年七月十七日——一八六一年八月二十二日】
【当前年龄：二岁（虚三岁）】
【历史身份：清文宗，咸丰皇帝】
【关键节点：一八五〇年即位，一八六〇年英法联军入京，一八六一年崩于热河】
【支线任务·第一颗种子：触发。】
【内容：于今日之内，在皇四子奕詝心中留下第一道不可磨灭的印记。】
【奖励：国运点×五〇，《格致全书·蒙学篇》完整权限。】
陆沉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他在来的路上，从杂房外面捡的一张废纸——内务府记账用剩的边角料，巴掌大小，黄而脆。
他跪在地上，把那张纸摊在膝盖上，手指翻飞。
折角。对折。再折。压痕。翻过来，折出两翼，再往下折出一道短短的机身。
三息之后。
一架纸飞机，出现在他手里。
乳母看见了，脸色一变："陆安！你——"
"嬷嬷。"陆沉头也不抬，声音很轻，"四阿哥已经看了您半个时辰的脚尖了。"
乳母一愣。
台阶上，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孩子，抬起了眼。
——他看见了那架纸飞机。
三岁的奕詝，眼睛动了动。
陆沉捧着那架纸飞机，屏住呼吸，手腕一抖——
纸飞机划出一道弧线。
它没有飞向孩子，而是绕了一个小小的圈，借着院子里那一缕晨风，晃晃悠悠地、打着旋儿地，落在了奕詝脚边三步远的地方。
然后它停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一只落在地上的、白色的鸟。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落叶的声音。
奕詝低头看着那架纸飞机。
看了三息。
然后——他松开了乳母的手。
他迈出了第一步。
右脚落地，身子往左偏了一下。
他没有停。
他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走到那架纸飞机前，蹲下来，伸出小手，把纸飞机捡了起来。
他把它捧在手心里，翻过来，翻过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跪在院子中央的那个灰袍太监。
那是陆沉第一次看见奕詝的眼睛。
——不是史书里那个懦弱、犹豫、三十一岁就油尽灯枯的皇帝的眼睛。
——是一个三岁的、长期被关在深宫里、被疾病和规矩困住的、第一次看见"会飞的东西"的孩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亮的东西。
陆沉看着那点亮，喉头忽然有点发紧。
他想起了怒江峡谷那场雨。
想起了自己最后那四个字。
"华夏，不能输。"
他抬起头，迎着那双眼睛，缓缓露出了一个笑。
"四阿哥。"他说，"这叫飞机。"
"……飞……机？"孩子学舌，声音很软。
"是。"陆沉说，"人坐上去，能飞到天上去。"
乳母吓白了脸："陆安！你胡说什么！"
"嬷嬷息怒。"陆沉不慌不忙，"奴才说的是戏本子里的玩意儿，哄四阿哥开心的。"
他顿了顿，又看向奕詝：
"四阿哥，奴才还会折别的。会跑的船，会跳的蛙，会转的风车。"
孩子的眼睛更亮了。
陆沉伸出三根手指：
"不过奴才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奴才每折一样，就给四阿哥讲一个故事。"陆沉说，"讲天上有什么，地上有多大。讲这天下……"
他压低了声音，只有那个三岁的孩子能听见：
"——讲这天下，不止有九州。"
奕詝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小手，把那架纸飞机，郑重地递回到陆沉面前。
"再……折。"
那天夜里，陆沉躺在湛静斋东厢的值房里。
这是他入宫三年来，第一次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不漏风的屋子。
窗外月色很好。
他闭上眼，唤出系统面板。
【国运点：八〇】
【历史偏差值：0.0001%】
【《格致全书》：蒙学篇 已解锁】
【支线任务·第一颗种子：已完成。】
【奖励：国运点×五〇，《格致全书·蒙学篇》完整权限。——已发放。】
陆沉看着那个"0.0001%"。
很小。
小到几乎可以四舍五入成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