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太多将死的太监——眼窝陷、颧骨高、嘴唇发青、说话漏风。眼前这个不一样。眼前这个站在晨光里,身板笔直,皮肤底下透着血色,眼睛里没有一点将死之人的浑浊。
"你……你昨儿个挨了二十板子!"
"奴才命贱,没死成。"陆沉说,"掌案若是不放心,再补二十板子就是。"
王有庆盯着他,脸皮抖了两下。
他身后的小太监已经吓白了脸,结结巴巴地说:"掌案……这、这不像是活人啊……"
"放屁!"王有庆回过神,一藤条抽在那小太监脑袋上,"大白天的说什么鬼话!"
他转回头,盯着陆沉那张过于干净的脸,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说不清的、凉飕飕的玩意儿。
——这小子昨儿个抬进来的时候,屁股都打烂了,人是拖着进来的。
——一宿。就一宿。
"……你吃了什么药。"
"没吃药。"陆沉说,"睡了一觉。"
王有庆不信。但他不敢再问了——问多了,等于承认自己打错了人、冤枉了人。在这园子里,掌案太监打死了洒扫的小太监,本来不算什么大事;可要是打错了、冤枉了,还让人活过来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因为那枚羊脂玉小如意,是全贵妃赏给四阿哥的。
丢了玉件是小事,惊动主子是大事。真要查起来,他这个掌案第一个要挨板子。
所以他需要一个替罪羊。一个死掉的替罪羊。
而现在,这个替罪羊没有死。
王有庆眯起眼。
"陆安,"他压低声音,"你听着。你身上的伤好了,是你的造化。可昨儿个的事还没完——"
"没完。"陆沉点头,"因为玉件还没找到。"
王有庆一噎。
"你——"
"掌案。"陆沉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这个胖太监的眼睛,"奴才知道那枚玉如意在哪儿。"
王有庆瞳孔一缩。
"在哪儿?"
"奴才不敢说。"陆沉垂下眼,"奴才要是说了,今夜就死在柴房里。"
王有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威胁我?!"
"奴才不敢。"陆沉的声音不疾不徐,"奴才是想跟掌案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奴才把玉件找回来,交给掌案。掌案去主子跟前,说一声'陆安是被冤枉的,已经查清楚了'。奴才继续回湛静斋洒扫,从此对昨儿个的事一个字不提。"
王有庆盯着他,像看一个怪物。
——一个十四岁的、昨天还被打得半死的阉人,站在柴房门口,跟他谈交易。
"凭什么。"
"凭奴才不想死。"陆沉说,"也凭掌案现在需要一个台阶——昨儿个那二十板子,若是打错了,惊动上面,掌案这身皮也保不住。玉件找回来,这事就算过去了。找不回来……"
他顿了顿。
"掌案,您是明白人。"
晨风从园子里吹过来,卷起地上一层薄霜。
王有庆站在门口,脸上的横肉抖了很久。
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说。"
半个时辰后。
湛静斋西侧,堆放旧桌椅的杂房里。
陆沉蹲在地上,从一堆破木头底下,摸出了一个用灰布包着的小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羊脂玉雕的小如意——通体温润,雕工精细,如意柄上还系着一绺已经褪色的黄丝绦。
王有庆倒抽一口凉气。
"……真在这儿。"
"在这儿。"陆沉站起来,把布包双手递过去,"掌案,这下面还压着一样东西。"
他伸手从木头缝里又抠出一样物件——一枚铜钱大小的、刻着"贵"字的银豆子。
王有庆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那是内务府发给湛静斋下人的岁赏银豆子,每人一枚,刻着字,跑不掉。
而这枚上面刻的字,是内务府"小贵子"那一房的记号。
王有庆一把夺过银豆子,攥进掌心,指节发白。
"……小贵子。"
"奴才什么都没看见。"陆沉垂手立着,"奴才只知道,昨儿个夜里,奴才在这儿扫地,看见小贵子从后头溜进来,蹲了一小会儿。奴才当时没敢问。"
王有庆盯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把银豆子塞进袖子里,把那枚玉如意重新包好,收进怀里。
"陆安。"
"奴才在。"
"你是个聪明人。"王有庆说,"聪明人在这园子里,活不长。"
"奴才笨。"陆沉说,"奴才只知道,板子落到身上会疼,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掌案让奴才干啥,奴才干啥。"
王有庆沉默了一会儿。
"……回去吧。"他终于说,"换身干净衣裳。今儿个起,你不用扫院子了。"
"奴才谢掌案。"
"别急着谢。"王有庆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下,"你既说玉件是你找着的——我少不得要在主子跟前提你一句。到时候主子若问起,你该怎么说,你自己掂量。"
"奴才明白。"陆沉说,"奴才只说:是掌案查得仔细,奴才不过跑了个腿。"
王有庆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终于走了。
陆沉站在杂房门口,看着那个胖背影转过月洞门,消失在晨光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头顶那一线灰白的天。
【叮。】
【支线任务·活过拂晓:已完成。】
【奖励:国运点×二〇,《格致全书·蒙学篇》解锁。】
陆沉没有笑。
他知道王有庆这种人——今天感激你,明天就能为了自保把你卖了。
所以他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在王有庆反悔之前,见到那个三岁的孩子。
——皇四子,爱新觉罗·奕詝。
——十七年后的大清皇帝,咸丰。
——那个在英法联军打进北京时逃往热河、次年死在避暑山庄、把国家留给一个二十六岁女人和一场政变的皇帝。
——那个他要用七年时间去改造的人。
陆沉转身,往湛静斋的正殿走去。
湛静斋的正殿前,种着两株海棠。
时值深秋,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残红挂在枝头,风一吹,就飘下来一片。
陆沉跪在殿外的青砖地上,等了整整一炷香。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太监袍,头发用一根素簪束好,跪得笔直。膝盖下的青砖冰凉,但他一动不动。
——前世在训练营,他跪过碎石地,跪过雪地,最长的一次跪了四个小时,站起来时膝盖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
现在这点凉,算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