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眼里的东西已经变了。
那不是一个十四岁太监该有的眼神。那是一双在死亡边缘滚过十六年、在血和泥里泡过的眼睛——冷静、锋利、像两块淬过火的铁。
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
身上的痛没有消失,但他把痛按住了——就像过去十六年里按住的每一次恐惧、每一次动摇、每一次想活下去的本能。
他掀开破毡,借着柴房门缝里漏进来的天光,看清了自己的身体:
瘦。矮。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手臂上全是青紫和旧疤。后臀和大腿的板伤已经肿得发亮,有几处破了皮,脓血把身下的干草黏成暗褐色的一团。
——这具身体撑不过三天。
陆沉心里立刻下了判断。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脑海里那个声音说:
"说人话。你能干什么。"
【……】
系统沉默了半秒。
【系统功能简述:】
【一、任务发布:依历史节点生成主线/支线任务,完成可得"国运点"。】
【二、国运点:可用于兑换物资、知识、技术图纸、体质强化及特殊道具。】
【三、历史偏差值:宿主每改变一处历史走向,偏差值相应变动。偏差值越高,宿主可解锁的权限越多。】
【四、节点预警:重大历史节点提前提示。】
【当前可用节点预警:】
【节点一:公元一八三九年,虎门销烟。——倒计时:二四一六日】
【节点二:公元一八四〇年,第一次鸦片战争。——倒计时:二七三七日】
【节点三:公元一八五〇年,太平天国金田起义。——倒计时:六三六五日】
【……以下节点因权限不足,暂不显示。】
陆沉盯着那几行字。
一八三九。一八四〇。一八五〇。
虎门销烟。鸦片战争。太平天国。
再往后——南京条约、火烧圆明园、甲午、八国联军——一段他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的、长达一百年的、被按在地上摩擦的历史。
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十四岁的太监。
一个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的、最下等的、阉人。
而系统给他的第一个数字,是七年。
"七年。"陆沉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七年之后,英国人的炮舰会开到广州口外。"
【叮。新手礼包发放。请宿主查收。】
【获得:《格致全书》(残卷·意识绑定,可消耗国运点解锁章节)】
【获得:洗髓丸×一】
【获得:国运点×一〇】
陆沉的掌心一凉。
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淡淡药香的褐色药丸,凭空落在他手里。
他捏着那枚药丸,看了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系统都沉默的事——
他没有问"这药有什么副作用",没有问"格致全书是什么",也没有像所有穿越小说主角那样狂喜大笑。
他把药丸举到眼前,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的目光看着它,问:
"洗髓丸。作用范围。"
【洗髓丸:清除宿主体内病灶与外伤,重塑根基,使宿主恢复至十四岁健康体态。作用时间:半个时辰。】
"有没有毒。"
【……无。】
"会不会留下痕迹。"
【无。】
陆沉点头。
然后他把药丸塞进嘴里,嚼碎,咽了下去。
下一秒——
痛。
不是板伤的痛,是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肉、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经脉同时被撕裂又同时被弥合的痛。
陆沉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把惨叫闷在骨头里。
他的身体在干草上剧烈地痉挛。
汗水、脓血、还有某种黑色的、带着腥臭的污物,从他全身的毛孔里渗出来,把身下的干草浸成一片黑泥。
他数着秒。
——第一千二百秒。
——第三千秒。
——不知道第多少秒。
当窗外第一缕真正的晨光透过柴房门缝照进来的时候,陆沉睁开了眼。
他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干净。指节分明。皮肤下面透着一层久违的、健康的、淡粉色的血色。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
后臀的板伤消失了。腿上的旧伤消失了。身上的青紫、旧疤、冻疮、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因为长期饥饿和虐待积下的虚弱感——全部消失了。
他赤着脚,站在柴房的泥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冷的,肺却是热的。
"活着。"他说。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新手阶段。】
【主线任务发布:】
【【主线任务·潜龙在渊】】
【内容:于三年内,成为皇四子奕詝身边不可替代之人。】
【奖励:国运点×五〇〇,《格致全书》解锁权限提升。】
【失败惩罚:无。历史将照常行进。】
陆沉看着那行"失败惩罚"。
——无。
——历史将照常行进。
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系统。"他说,"你不用激我。"
他走到柴房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天已经亮了。湛静斋外那道朱红的宫墙,在晨光里安静地立着。墙根下几株野草还挂着霜。
园子里远远传来扫地的沙沙声,还有太监们压着嗓子的说话声。
陆沉看着那道宫墙,眼神静得像一口深井。
"道光十三年。"他轻声说,"四阿哥,三岁。"
"——七年之后,英国人的舰队会开到广州口外,用二十六艘战舰、五百四十门炮,把这个国家打得跪下来,签第一份割地赔款的条约。"
"从那一年开始,往后一百年,华夏会失去三百四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赔出十三亿两白银,签下三百四十五个不平等条约。"
"然后是一九〇〇年,八国联军的马队会踏进这座园子的正门。"
他顿了顿。
"——湛静斋后面那座园子,也会被烧掉。"
【……】
系统没有说话。
陆沉转过身,把那领沾满脓血的破毡叠好,端端正正地放在柴房的角落里。
然后他推开柴房的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掌案太监王有庆,四十来岁,胖,脸上一堆横肉,手里攥着一根用来点人的藤条。另一个是跟着他跑腿的小太监,十二三岁,一脸怯相。
王有庆正要把柴房门上的锁摘下来,抬头一看——
门开了。
一个赤着脚、穿着破烂囚衣的少年站在门口,脸色干净得不太正常,眼睛亮得吓人。
王有庆愣了足足三息。
"……陆安?"
"奴才陆安,给掌案请安。"陆沉低着头,声音平稳,"掌案天不亮就过来,是惦记奴才的死活?"
王有庆倒退半步,藤条举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