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六的杂役屋在猪圈西边,一间破土房,门口堆着半筐没来得及洗的萝卜,屋里比沈观住的那间还小,一张木板床占了半间,床底下塞着两坛酒,一坛开了封,一坛泥还没动。
孙六从床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打开,里头是半袋花生米,炒得发黑,看着火候过了头。
“六爷珍藏。”孙六把油纸包搁在木板床上的小矮桌上,又摸出两个粗瓷碗,从开了封的酒坛里倒了两碗酒,“自己泡的,灵米糟烧,劲大,你少喝点!”
沈观在床沿坐下,拿起碗闻了闻,冲得鼻子一酸:“六爷,我下午还得跟周婆婆上山。”
“一口,一口不碍事。”孙六自己先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说真的小沈,你这回要是真被柳师姐挑上了,那就是飞上枝头了。”
沈观拈了颗花生米放进嘴里,焦的,苦里带点咸:“六爷,你先给我说说侍读到底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孙六凑过来,压低声音,“表面上是给内门师姐端茶递水、研墨铺纸,实际上是近身伺候,师姐身边的人,说话比外门执事中用。”
他掰着手指头数:“我前几年听库房老张头说,上一任柳师姐的侍读,三年前放出来,直接给了个内门执事,管着两座灵田!外门多少人挤破头都轮不上。”
“这么好的差事,为什么要从外门挑?”沈观问,“内门自己没人?”
孙六嘿嘿笑了两声,又灌了一口酒:“这你就不懂了,内门的人盘根错节,陈家跟柳家沾点远亲,赵家跟钱家又是姻亲,她在自己院里放谁家的人都不放心,放个外门上来的,无根无底,只能靠着她。”
沈观点了点头,这话在地球上他听过另一个版本:领导的秘书不用本地人,用外乡人。
“那为什么是三个候选?”
“走个过场呗。”孙六撇了撇嘴,“你以为真考你?柳师姐看上谁就是谁,剩下两个陪跑,不过陪跑也有好处,能进内门走一趟露个脸,以后在内门执事那儿挂上号,不吃亏。”
“另外两个是谁,六爷知道吗?”
“一个叫陈鹤,内门执事中陈管事的远房侄子,炼气七层,跪功六品,在外门待了两年。”孙六放下酒碗,“另一个你认识,钱多福。”
沈观拈花生米的手顿了一下:“他?”
“他怎么了?”孙六嗤了一声,“钱家在第十四层是大户,送进来不少孝敬,柳师姐再怎么清高,总不能连钱家的面子都不给,给他一个候选名额堵堵嘴,最后选不选是另一回事。”
沈观没接话,把那颗焦苦的花生米嚼碎咽了,想起上个月考核散场时钱多福那句“穷小子,跟你走太近,晦气”,话说得够绝,这才过了几天,又要在一张桌子上陪跑。
“小沈,六爷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孙六凑近了些,嘴里一股酒气,“那两个你别管,你只记住一件事,柳师姐问你话你别想太多,问什么答什么,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要问为什么。”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孙六重重点头,“柳师姐跟别的内门贵人不一样,她讨厌话多的,讨厌抖机灵的,你老老实实干你的活,比什么都强。”
沈观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口酒,辣得他喉咙直冒火,赶紧塞了两颗花生米压下去。
两个人又闲扯了一会儿,都是场圃里的闲话,周婆婆今天又骂了偷懒的杂役,冯老秀才从书堆里翻出什么破烂,沈观听着偶尔应一声,心里把孙六说的那些门道一条一条理清楚。
日头偏西的时候,沈观从孙六屋里出来,酒劲上来头有点沉,他在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让风吹了吹,这才上后山,周婆婆已经在药畦边等着了,脚边放着个竹篓。
“喝酒了?”周婆婆斜了他一眼。
“陪孙六爷喝了一口。”沈观老老实实答。
“一口?”周婆婆哼了一声,“脸都喝红了,下次再喝多了就别跟我上山,摔山沟里我可背不动你。”
“是。”
周婆婆没再骂,转身往山上走,沈观背着竹篓跟在后面,后山不高,都是矮坡,坡上长着杂草和灌木,周婆婆走得很快,药锄扛在肩上,花白的头发挽成髻,一步踩在石头上稳得很。
她一路走一路指:“这是醒神草,叶边有齿,揉碎了闻着辛辣无比,可以缓解头晕脑涨。”
沈观蹲下来掐了一片叶子揉碎,凑到鼻子底下闻,果然辣得他打了个喷嚏。
“记在心里,以后在外边看见别当草锄了。”
“记下了。”
“这是苦叶菜,能当菜吃,也能入药,煮水喝治拉肚子。”周婆婆又指了一丛贴着地长的小叶子,“这个跟长命草长得像,区别看茎,苦叶菜茎上有细毛,长命草是光的,你摸摸。”
沈观伸手摸了摸,茎上果然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两个人一教一学走了半个山坡,沈观记下了七种药草,每一种都掐了样本放进竹篓里。
走到坡顶的时候,周婆婆停下来,拿药锄指了指山下。
“你看。”
沈观顺着她指的方向往下看,下午的场圃一览无余:猪圈、菜畦、磨房、灶房,还有场圃前头那条通往内门的青石路,路上有几个穿灰袍的弟子正往外走,看着像是外门其他房的。
“看见什么了?”周婆婆问。
“从场圃到内门的路。”沈观说。
“几条?”
沈观仔细看了看,通往内门的青石路主路只有一条,但从场圃各个方向都有小径岔出去,有的穿过菜地,有的沿着磨房后头的水沟走。
“足足七条。”周婆婆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小子,你记住,上山的路从来不止一条,走哪条都行,能到山顶就行。”
她说完转身往山下走,没再解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沈观站在坡顶看了一会儿那些小路,背起竹篓跟上去。
下山回场圃的路上,刚走到场圃门口,就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那个白白胖胖,穿一件崭新的青灰色锦袍,腰上挂着个玉佩,正是钱多福,他身后跟着两个外门弟子,都是面生的,一个瘦高个,一个短壮,看着像是跟班。
钱多福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这深秋的天也不知道他扇个什么劲。
“哎哟,这不是沈兄弟吗?”钱多福看见沈观,扇子一收,满脸堆笑,“我正要找你呢。”
沈观把竹篓从背上卸下来搁在墙根:“钱师兄找我有事?”
“听说你也在侍读候选名单上?”钱多福走过来,拍了拍沈观肩上沾的草叶,“好事啊,好事!哥哥我过来给你道喜。”
周婆婆在沈观身后冷哼了一声,没说话,扛着药锄径直往灶房方向去了。
沈观看她走远,这才转向钱多福:“钱师兄消息灵通。”
“那是。”钱多福笑盈盈的,“外门这点事,没有我不知道的。沈兄弟,哥哥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柳师姐的侍读三个候选,其中一个是陈鹤陈执事故家的,另一个是你,第三个是我。”
“嗯。”
“你也别紧张。”钱多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哥哥我跟你透个底,陈鹤那边我已经打点过了,他到时候自己会找个由头退出去,剩下就是你我兄弟俩争。”
沈观看着他那张胖脸上的笑,没接话。
“哥哥我这个人最讲义气。”钱多福拍了拍沈观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沈观身子晃了晃,“你要是自己主动退出去,哥哥我记你这个人情。以后外门有什么好事,哥哥我第一个想着你,你看怎么样?”
沈观笑了笑,那笑跟平时见人时的谦卑一模一样:“钱师兄,柳师姐选人,自然看的是柳师姐的意思,小的可不敢擅自做主。”
钱多福脸上的笑淡了半分,“你到了听雨轩,自己笨一点、慢一点,给柳师姐留个不上道的印象,不就完了?柳师姐问你什么,你说不会,让你做什么,你做错,她自然选我。”
沈观没立刻答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沾着草屑和泥点的灰袍,又看了一眼钱多福那件新得发亮的锦袍。
“钱师兄,”沈观抬起头,声音还是那么平和,“你上月掐了连我的情丝,说跟我走太近晦气。”
钱多福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这才过了几天,”沈观笑了一下,“又来跟我称兄道弟,还让我自己退出帮你铺路。钱师兄,我是第三层上来的穷人,读书少,你这种翻书一样的交情,我看不懂。”
钱多福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身后那个短壮跟班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头捏得咔咔响:“小子,你给脸不要脸是吧!钱师兄跟你好好说话,你听不明白?”
“我听明白了。”沈观看都没看那跟班一眼,目光还是落在钱多福脸上,“钱师兄来场圃找我,是因为场圃偏僻,人少,你带着两个人,话说完我要是不答应,是不是还打算让这两位师兄跟我讲讲道理?”
短壮跟班眉毛一竖,往前又逼了一步。
“站住。”
声音不高,是从灶房方向传来的,周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手里提着那把药锄,锄尖上还沾着泥,她没往这边走,就站在灶房门口,拿药锄往地上顿了一下,咚的一声闷响,看得出来不是一般人能使出的力道。
“场圃的地方,”周婆婆说,“什么时候轮到外门的人来撒野!”
钱多福脸上的肉抽了抽,他看了看周婆婆,又看了看沈观,忽然又笑了,只是那笑里没什么温度。
“周婆婆说笑了,我就是跟沈师弟聊两句。”钱多福冲沈观拱了拱手,“既然沈师弟不领这个情,那哥哥我就不多说了,三日后听雨轩,咱们各凭本事。”
“自然如此。”沈观回了半礼。
钱多福带着两个跟班转身走了,锦袍的下摆扫过地面上的灰,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等他们走远了,周婆婆才提着药锄走过来,看了沈观一眼:“刚刚怎么回事?”
沈观把竹篓重新背上,“他想让我让他,我没让。”
“没让就对了。”周婆婆哼了一声,“这种人你让他一寸他下次要一尺,竹篓给我,药草我自己晾,你回去跪着去,赵老根让你这几天别松懈。”
“是。”
沈观把竹篓递给周婆婆,转身往矮墙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婆婆。”
“什么?”
“刚才多谢您。”
周婆婆头都没回,提着竹篓和药锄进了灶房,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太阳快落山了,霞光打在墙头上,狗尾草被染成了金色。
沈观笑了笑往矮墙走去,走到墙前跟往常一样跪下,膝盖一碰到地面,那股熟悉的酸胀就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他闭上眼睛,气走涌泉,过膝,绕腰三圈回丹田。
第一圈走完的时候,他"看见"了钱多福走在青石路上的背影,那胖家伙后脑拖着三十七条灰线,大多是虚的,有两条已经开始发颤,像是随时要断。
第二圈走完的时候,他"看见"了更远的地方,内门方向,有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站在高处,也在往场圃这边看。
第三圈走完的时候,他睁开眼,霞光已经收了,天暗下来。
“三日后。”他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