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天罗塔第十二层还黑着,风从北面豁口灌进来,第七层米铺方向的谷糠味飘在风里。
沈观已经在墙前跪了两刻钟。
墙是场圃后头那道矮石墙,垒墙的石头大小不一,表面被几十年的风雨磨得圆润,墙头长了许多狗尾草,风一吹就齐刷刷往一个方向倒,他膝盖底下垫着那件洗了两水的灰袍外衫。
“呼吸。”
赵老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沈观没回头,老头走路右脚先落地,比左脚重半分,他三日前就能闭着眼分辨出来。
“膝盖分开,与肩同宽。”赵老根走到他身侧,拿脚拨了拨他的小腿,“你这是跪给谁看?分开,腰往下沉,屁股别翘。”
沈观依言调整姿势,膝盖往两侧挪了两寸,腰一沉,上半身的重量顿时压在膝盖和小腿胫骨上,酸胀感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比前三天疼得多。
“疼?”赵老根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半块窝头,边嚼边问。
“回管事,有点。”
“疼就对了。”赵老根咬了一口窝头,含糊不清地说,“八品跪功练的是什么?练的是让你这两条腿记住一个时辰的疼。
他拿窝头指了指沈观的膝盖:“跪人,膝盖是软的,你得看他脸色,他什么时候高兴你什么时候起来,跪墙不一样,墙不会高兴,也不会放你走,你的膝盖得是硬的,硬到能把这地面跪出印子来,你才算入门。”
沈观没直接接话,他在找那个呼吸的律动,吸的时候气从鼻子进,一直沉到丹田,呼的时候从嘴里往外吐,吐到最后那一下,膝盖上的酸意松了半分。
“对,就是这个。”赵老根点了点头,“记住,跪墙的时候,气走涌泉穴,过膝,绕腰三圈再回丹田,别走情丝,别走念力,就走你自己这副身体。”
“小的有一事不明。”沈观保持跪姿没动,声音稳。
“说。”
“跪墙不走情丝,也不走念力,那修为怎么涨?”
赵老根笑了一声,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小子倒是会问,我问你,上个月你跪了我一下当垫脚石,我那条金丝结给你的时候,你感觉怎么样?”
沈观想了想:“热,从小腹顺着脊背往上走,到后脑麻了一下。”
“那是念力回流。”赵老根站起身,背着手走到墙根,拿脚踹了踹墙脚一块松动的石头,“跪人涨修为,涨的是别人赏你的,他赏你一口你吃一口,赏你一嘴你吃一嘴,他哪天不高兴了,断了你的情丝,你涨上去的修为得原封不动吐出来。”
他回过头看着沈观:“跪墙拿你自己的骨头磨你自己的气,磨出来的东西长在你身上,谁也拿不走,涨得慢,头三个月你根本感觉不到,但它是你的。”
沈观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出声。
“别琢磨了。”赵老根摆了摆手,“再跪一刻钟,跪完去灶房劈柴,周婆婆今早点名要你劈的松柴。”
老头走了,脚步声往场圃前头去。
沈观一个人跪在墙前,风又刮过来,墙头狗尾草又倒了一遍,他按赵老根教的呼吸法吐纳,气走涌泉,过膝,绕腰三圈回丹田,第三圈走完的时候,他闭着眼,忽然"看见"了,他用的不是眼睛,是身体里某一处:墙根那块松动的石头底下压着一只潮虫,正顺着石缝往外爬,背上有七道纹,左数第三道缺了一半,它爬过一粒细沙时触角的抖动,他都能"看见"。
“这就是'看见'。”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赵老根说的果然不是眼睛。
他没睁眼,继续跪着,一直跪到远处场圃那头传来孙六的喊声:“小沈!劈柴了,周婆婆催了。”
沈观这才睁开眼,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回去,他扶着墙缓了缓,把垫在膝下的灰袍外衫抖了抖穿上,往灶房走去。
灶房门口已经堆了两垛松柴,前几天从后山伐下来的,树皮还带着松脂,闻着有股清苦味,周婆婆坐在灶房门槛上择菜,竹篮里是一把刚从畦里拔的青灵菜,根上还带着泥。
“婆婆。”沈观行了一礼。
“嗯。”周婆婆头也没抬,“松柴劈成三寸一段,粗细要匀,灶膛口小,太粗塞不进去,斧头在墙根。”
“知道了。”
沈观走过去拎起斧头,斧头比他想的沉,柄是老槐木做的,被几十年的手汗磨得发亮,他把一段松柴竖着搁在砧子上,抬手一斧劈下去,柴没劈开,斧头卡在了木头里。
周婆婆在身后嗤笑了一声:“城里娃。”
沈观没回头,把斧头连带着木头提起来往砧子上磕了两下,斧头松了,他重新架好柴,这一回他没急着劈,先看了看木头的纹理,松柴顺着纹路劈省力,这是他在第三层看王阿公劈柴看出来的,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斧刃对准纹路,深吸一口气,一斧下去。
“啪”的一声,松柴从中间整整齐齐裂成两半。
“哟。”周婆婆抬了抬眼皮,“还学得挺快。”
“婆婆见笑。”沈观把两半柴码到一边,又拎起一段,“小的在第三层住了十六年,隔壁王阿公靠劈柴过日子,小时候常看。”
“看会的?”
“看会了一部分,剩下的还得劈。”
周婆婆没再说话,继续择她的菜,沈观一斧一斧劈下去,劈到第十段的时候,他手上力道找着了那个劲:胳膊不抡,用腰送,斧头落下去借着身体重量往下压,一斧到底,省劲,还不卡。劈到第三十段,虎口磨出第一个水泡,他没停,把灰袍袖口撕了一小条布缠上,继续劈。
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的时候,两垛松柴劈完了,三寸一段,码得整整齐齐,粗细几乎一致,沈观把斧头放回墙根,擦了擦汗。
周婆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了灶房,锅里熬着粥,咕嘟咕嘟响,她端了一碗出来,搁在灶房外的石台上:“喝了。”
沈观愣了一下:“婆婆?”
“让你喝你就喝。”周婆婆背对着他刷锅,“劈了一早上柴,喝碗粥歇一会”
沈观走过去端起碗,粥是灵米熬的,上面飘着两片青灵菜叶子,冒着热气,他喝了一口,热粥顺着喉咙下去,暖到胃里,骨头缝里那股酸胀散了大半。
“谢婆婆。”
“谢什么谢,劈柴换的。”周婆婆刷完锅,把竹篮往胳膊上一挎,“下午跟我去后山,我指给你认几种药草,以后田里那些草不能随便锄,有两株是药草。”
“是。”
沈观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粥,刚喝到一半,孙六从库房那边一颠一颠跑过来,脸上带着慌:“小沈!小沈,赵管事叫你。”
“什么事?”
“内门来人了!”孙六跑到跟前,喘着气,“穿青袍的,看着像是执事堂的,跟赵管事在堂屋说话呢,赵管事让你过去。”
沈观马上把粥喝完,碗搁回石台,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知道了,我换件外衫就去。”
他回屋先把沾了松脂的外衫脱了,换上干净点的灰袍,袖口虽然磨出毛边,但整体还算整洁,他仔细对着墙上挂的半片铜镜看了看,把头发用手摆弄了两下,接下来确认脸上没沾炭黑,这才快步往堂屋走。
堂屋门虚掩着,赵老根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这小子才来一个月,跪墙才跪了几天,你这时候挑他上去,万一出了事岂不是我等的罪过?”
另一个声音比赵老根年轻,语气却不容置疑:“赵管事,柳师姐亲自点的名,不是我挑的,上月度考核,那小子抬头看了柳师姐一眼,柳师姐记住他了。”
沈观在门外等了一会,确认里面没声音后才抬手敲了敲门框。
“进来。”赵老根的声音。
沈观推门进去,堂屋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赵老根,坐在椅子上抽旱烟;另一个是穿青袍的年轻人,腰间挂着执事堂铜牌,面白无须,神情冷淡,看沈观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刚从库房提出来的东西。
“你就是沈观?”青袍年轻人问。
“小的沈观,见过师兄。”沈观行了一礼,腰弯到外门弟子见内门执事的标准角度。
“柳师姐三日后要挑侍读,外门有三个候选名额,你算一个。”青袍年轻人从袖里掏出一张青色帖子搁在桌上,“三日后卯时,内门听雨轩,帖子上写了规矩,自己看,迟到或缺席,按叛门论处。”
他说完再没看沈观一眼,冲赵老根略一点头,转身就走,脚步声干脆利落,连茶都没喝一口。
堂屋里只剩沈观和赵老根两个人。
赵老根把旱烟袋在桌腿上磕了磕,抬眼看他:“听见了?”
“听见了。”
“什么想法?”
沈观想了想,老老实实答:“心里有点没底。”
“这就对了。”赵老根哼了一声,“柳如烟那丫头不是善茬,她爹是宗主,她挑侍读,挑的不是拍马屁的人,是她能用的人,你上去之后,少说话,多做事,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别耍小聪明。”
“小的明白。”
“还有。”赵老根盯着他,“跪墙这三天,没耽误吧?”
“没耽误,每天卯时准到。”
“那就行。”赵老根摆了摆手,“回去吧,这三日照旧跪墙、劈柴、干活,别因为要选侍读就飘了,她真挑上你,你才是真的开始学,她挑不上你,你还回来给周婆婆劈柴,天塌不下来。”
“是。”
沈观行了一礼,退出堂屋,把门带上。
外头日头正盛,场圃里的猪在圈里哼哼,孙六躲在猪圈墙根底下冲他招手:“小沈!什么事,是不是要升了?”
“升什么升。”沈观走过去,“柳师姐挑侍读,我算个候选,三日后去内门走一趟。”
孙六眼睛一下亮了:“内门侍读,那可是能进内门的差事,小沈你要发达了可别忘了六爷我。”
“六爷,”沈观看了他一眼,“话别说太早,三个候选选一个,选不上还回来劈柴。”
“那也值!”孙六搓着手,“走走走,六爷我今儿个偷藏了半袋花生米,回屋喝点水,六爷给你讲讲侍读是怎么回事,前几年听库房老张头说过,那里头的门道可多了。”
沈观被他拽着往杂役屋走,脑子里却在转堂屋里青袍执事那句"柳师姐亲自点的名"。
他跟柳如烟就见过一面,隔了半个广场,对视了两息,她就记住他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先跟着孙六回屋,想再多也没用,到时候自然就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