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圃干满一个月,沈观等到了外门的月度考核。
说是考核,考的却不是修为,天刚亮,通过当初外门考核的一百多个留下的新弟子就被执事赶到广场上,每人发一块巴掌大的青色玉牌,牌上刻着细密的纹路。
“都把玉牌贴在心口,”执事站在高台上喊,“玉牌能照出你们这一个月结了几条情丝,连的是谁,是什么成色,一条一条,都瞒不过它。”
沈观把玉牌按在心口,玉牌凉得很,贴上去的瞬间,他眼前那片灰扑扑的情丝又浮了出来,他这一个月结的线不多,满打满算,四条。
“这规矩,“沈观心里想,“跟地球上月底交KPI有什么两样,只不过人家交表格,我们交情丝。“
他正想着,前头已经闹腾起来了。
钱多福是头一批上去的,玉牌往测情柱上一贴,柱身亮起一大片光,密密麻麻的线牵出来,台下有人专门记数,记到后头声音都变了调。
“三十七条!钱氏商行钱多福,三十七条情丝!”
台下轰的一声炸了。
“三十七条?一个月?”
“人家是第十四层下来的,这一个月,外门上上下下他拜了个遍,听说连管茅房的老头他都送过点心。”
钱多福从台上下来,胖脸上满是笑,路过沈观身边时还停了停,压低声音:“沈兄弟,我这叫广撒网,网撒得大,总有捞着鱼的时候,你说是不是?”
沈观也笑,让自己的视线矮下去一寸:“钱师兄厉害。”
“厉害?”钱多福拍了拍他的肩,“你就四条线,我等着看你怎么收场,关系这东西,数量就是底气,懂不懂。”
他说完大笑着走了。
沈观看着他后脑那一大把线,没说话,他看得清楚,钱多福那三十七条,绝大多数是灰线,细得发白,风一吹就晃,有几条已经在发虚,像是随时要断。
“线多有个der用”,沈观心想,“地球上那些微信里躺着两千个好友的,绝大部分都是好兄弟在心中,有事电话打不通。”
前头一个接一个上去,多数人都是三五条,灰扑扑的,也有人只有一条,下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
轮到孙六的时候,测情柱上只亮起三根线,台下立刻有人笑出了声。
“三条?场圃那个喂猪的?”
“就这也配留在春风宗?”
孙六站在台上,背都佝偻了,头埋得极低,恨不得钻进地里去。
就在这时,那三根线里最粗的一根忽然亮了亮,顺着线的方向看过去,另一头连着的,正是台下的沈观。
笑声一下子大了。
“喂猪的连个新弟子都巴结。”
“这条线是求着人家结的吧,笑死个人。”
孙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攥着衣角,指节都白了。
主持考核的老执事眯着眼看了看那根线,又看了看沈观,开口问:“台下那个新弟子,你叫沈观?这条线是怎么回事?”
周围几排弟子的脖子齐刷刷转了过来,台上老执事也抬了抬眼。
沈观从队列里走出来,行了个礼,每一个字都送得清楚,前排的弟子全听见了:“回执事,上个月库房丢了一袋灵米,孙六爷查了一宿没头绪,是小的帮着在货架底下找着的,他这条线,认的是小的这个人,没求小的什么。”
老执事盯着他看了两眼,又去看那根线,灰是灰了点,可线芯是实的,跟那些虚飘飘的灰线不是一回事。
“实心灰丝。”老执事哼了一声,“行了,孙六,过。”
孙六如蒙大赦,下了台,路过沈观时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只重重抱了下拳。
沈观回了半礼,心里记下:“这种场合替人说一句话,比平时送十次礼都管用,人在最难堪的时候被人捞一把,这条线就断不了。“
终于轮到他了。
沈观走上台,把玉牌贴上测情柱,柱身亮了。
四条线。
就四条。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议论声压都压不住。
“四条?我没看错吧,上个月当众替赵管事当垫脚石那个,就四条?”
“听说他一个月全泡在场圃,给老婆婆劈柴、给老头找驴,这能结出什么线。”
钱多福在人群里抱着胳膊,嘴角往上挑。
老执事看着柱身,眉头皱起来:“沈观,一个月,四条情丝,你是不会结,还是不想结?”
这话问得刁,答不会,是蠢,答不想,是狂。
沈观弯腰行了一礼,答得不紧不慢:“回执事,小的家里穷,第三层上来的,就见过我爹怎么攒东西,他在米铺攒了十六年,没攒下几条人情,可但凡跟他打过交道的,提起他都竖个拇指。”
他顿了顿。
“小的就想学着点,线不在多,在能不能用,小的这四条,每条都是实心的,真要派上用场的时候,断不了。”
老执事不置可否,伸手在测情柱上拂过,柱身上那四条线一条接一条亮出了成色。
头一条,连周婆婆,灰中泛白,线芯是实的。
第二条,连孙六,灰线,却是少有的实心。
第三条,连藏书阁冯老秀才,白丝。
第四条亮起来的时候,连老执事的手都顿了一下。
那是一条暖色的线,连着场圃方向,比台下任何一个新弟子的线都粗,成色赫然是金丝。
台下彻底安静了。
“金丝?”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赵管事,赵管事给他结了金丝?”
钱多福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
老执事盯着沈观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好一个断不了,四条线,一条金丝,一条白丝,剩下两条都是实心灰丝,你小子这一个月,倒是没白待。”
他拿起名册,在沈观名字后头重重画了一笔。
“本场月度考核,钱多福,情丝三十七,量头名;沈观,情丝四,质头名,两人并列第一。”
台下炸了锅,钱多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广撒网一个月,结了三十七条虚线,到头跟只有四条线的沈观打了个平手。
沈观弯腰谢了赏,转身下台,脸上看不出什么,心里那本账却算得明白:“数量是给别人看的,质量才是自己用的,这一局,平,下一局,就不一定了。“
考核散场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沈观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到广场边上,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高台侧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穿月白长裙的女子,年纪看着不大,二十上下,腰杆挺得笔直,跟这满广场弯着腰的人格格不入,她没看考核榜,也没看任何人,只站在那儿,目光从台下扫过去,像是在挑什么东西。
沈观的情丝感应先于他的眼睛反应过来,那女子身上没有一条外溢的线,干净得反常,可她周围的空地上,没有一个新弟子敢靠近三步之内。
“这人是谁?“沈观心里那根弦绷紧了,“没线,比一堆线还吓人。“
旁边一个老弟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赶紧把头低下去,声音压得极低:“那是柳师姐,柳如烟,内门首席,今天是替宗主下来挑侍读的,被她看上的,下个月就能进内门。”
“内门首席。“沈观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就在这时,柳如烟的目光落了过来,不偏不倚,正正落在他身上。
两人隔着半个广场对上了视线,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是在看一件刚出土的东西,想分辨它到底值不值得捡。
沈观没有跟着周围人把头低下去,他只把腰弯了弯,弯到合乎外门弟子的礼数,视线却没躲。
柳如烟看了他两息,目光在他心口的位置停了一下,那里是测情柱刚照过金丝的地方。
沈观在心里问了一句,没出声,就那么看着她:“你看见的,是我这四条线,还是别的什么。“
柳如烟像是没听懂,也像是根本没打算答,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月白的裙角扫过高台的石阶,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沈观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哥们儿,看什么呢。”钱多福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变,随即压低声音,“我劝你一句,那位你别看,也别想。”
“哦?”沈观收回目光,“为什么?”
“人家是宗主的女儿,第十八层柳家的人,”钱多福撇撇嘴,“你我这种在外门趴着的,多看一眼都是错,懂不懂。”
沈观笑了笑,没接话。
钱多福讨了个没趣,又想起白天考核打平的事,哼了一声:“这次算你运气好,下次考核,看谁的线多。”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我那三十七条线里,有一条本来连着你,现在我掐了,穷小子,跟你走太近,晦气。”
沈观站在空荡荡的广场边上,看着钱多福的背影,又看了看高台那条已经没人走的石阶,忍不住笑了一下。
“头一个月就把同期第一惹急了,这日子,往后怕是消停不了咯。”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脑海里钱多福那张胖脸早散了,他脑子里晃来晃去,就剩柳如烟临走前停在他心口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他还没看懂,但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