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观已经站在场圃门口了。
他到得比卯时早了两刻钟，身上那件灰袍还是入宗那天发的，洗过一次，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把毛边往里折了折，免得让人看见。
“新来的？”
门里出来个驼背老头，手里提着半桶泔水，看见沈观也不意外，把泔水桶往他怀里一塞：“跟我走，先喂猪。”
沈观接住桶，跟在老头身后，鼻子里全是酸臭味，他面上一点没显，只在心里记了一笔：“场圃里提泔水的杂役，先看清楚他想干什么。“
老头把他领到猪圈边，看着他一勺一勺把泔水分进石槽，这才开口：“我姓孙，排行第六，你跟着他们叫我孙六爷就行。”
“孙六爷。”沈观放下桶，老老实实叫了一声。
孙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别高兴得太早，场圃这地方，比你们外门广场难伺候，赵管事让你过来，是有话给你的。”
他说着朝场圃深处抬了抬下巴。
沈观顺着看过去，就见一间低矮的木屋前，赵老根正蹲在门槛上喝粥，身上还是昨天那件灰袍，脚上却换了一双旧鞋，鞋面磨得发亮，显然是自己常穿的那双。
“来了？”赵老根头也不抬，“过来。”
沈观走过去，在三步外站定，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出声打扰。
赵老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拿袖子抹了把嘴，这才打量他：“你小子昨天那一嗓子，喊得不小，好胆。”
“回管事，小的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少来这套。”赵老根哼了一声，却没真生气，他从门槛上站起来，背着手往场圃里走，“跟紧了，今天我让你见五个人，每个人都有一样东西要你伺候，你要是伺候不下来，今晚就卷铺盖滚蛋。”
沈观跟在他身后半步，没问是哪五个人，只在心里把这话过了一遍：“五个人，五样东西，考的是我会不会随机应变。”
场圃比他想的大，过了猪圈是一片菜畦，畦埂上有个矮胖的老妇正弯腰锄草，花白的头发挽成个髻，手里那把药锄使得飞快，一行杂草眨眼就没了。
“周婆婆。”赵老根远远喊了一声，“人给你带来了。”
周婆婆没回头，手里的锄头也没停，声音跟锄头落地一样硬：“我这儿不缺人，昨天我都说了，让他把粥桶洗干净就滚。”
赵老根也不恼，只朝沈观使了个眼色，自己背着手往别处去了。
沈观站在田埂上，没有凑上去搭话，他先看了周婆婆半分钟，看她锄草的姿势，看她脚边那只豁了口的茶碗，碗底只剩一点凉茶，碗沿结着一圈深色的茶垢。
“她不缺人，她缺的是一碗像样的茶。“
沈观没吭声，转身去了场圃的灶房，灶房里没人，他在墙角找到一小撮粗茶，又想起自己怀里还揣着从第三层带来的一小包老茶，是他娘留下的，他一直没舍得动。
他把两撮茶各取了一点，烧了水，沏了一碗，端着走回菜畦，搁在周婆婆脚边那块石头上，转身就走。
“站住。”
沈观停下脚，没回头。
周婆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还是硬邦邦的：“这茶里有股陈味，是第三层的老茶，你从哪儿弄来的？”
“小的娘留下的。”沈观这才转过身，“小的看婆婆碗里的茶淡了，就沏了一碗，茶不好，婆婆别嫌弃。”
周婆婆盯着他看了两眼，弯腰端起碗喝了一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撂下一句：“明天卯时再来，灶房的柴火归你劈。”
沈观弯腰应了，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分：“成了第一桩。“
他往回走的时候，孙六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这回手里没拎泔水桶，只搓着手，一脸为难。
“小沈啊，”孙六压低声音，“库房昨夜少了一袋灵米，管事让我查，我查了一宿没找着，你能不能搭把手？”
沈观看着他，没接话。
“孙六爷，“他心里转着，“少了米，查库房是正经，找新人顶事是另一回事，米我帮你找，锅我不背。“
这话他当然没说出口，只弯了弯腰：“小的跟你去看看，找不找得到，不敢打包票。”
孙六如蒙大赦，领着他往库房去。
库房的门虚掩着，锁没坏，地上撒了几粒米，一直延到墙角的货架后头，沈观蹲下来看了看那道缝，又看了看门框上系着的一根麻绳，绳结打得规整，应该是库房自己人的手法。
“米没走远。“沈观指着货架底下，“孙六爷，你看这灰。”
孙六趴下一看，就见货架最里头露出半只麻袋角，那袋灵米果然在那儿，袋口还系着和门框上一样的结。
孙六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是有人不想让我干了。”
沈观没接他这话，只把麻袋往外拖了拖：“六爷，米找着了，别的事，你报给赵管事，我可什么都没看见。”
孙六抬头看着他，半晌没说出话，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二桩，也成了。
晌午的时候，赵老根又出现在他面前，这回手里拿着一卷发黄的册子，封皮磨得看不出字。
“上午两桩，办得还行。”赵老根把册子扔给他，“下午还有三个人，藏书阁的冯老秀才，要晒书；磨房的老李头，驴跑了；还有内门一位师兄，要来拿东西，你接一接。”
沈观接住册子，没急着翻开：“管事，这三桩，小的要是都办下来呢？”
赵老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含着深意：“都办下来，晚上我教你跪功第一品。”
“跪功第一品，不是跪人。“赵老根说完这句，背着手走了。
沈观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怀里的册子，心里那个念头压不住：“跪功第一品，不是跪人，那是跪什么？“
他没空想，抱着册子先去了藏书阁。
冯老秀才是个瘦得脱了形的老头，凡人，没修为，看见沈观来晒书，只指了指院子，连话都懒得说。
沈观也不介意，一本一本把书搬出来，摊在竹席上翻页，翻到一本卷了边的旧书时，他的手停了一下，那书页里夹着一张写满名字的纸条，最上头几个名字旁边，都画着同一个符号。
就是他在赵老根鞋上看见的那个。
沈观把纸条原样夹回去，没多看，也没声张，继续晒他的书，只是心里那团雾更重了：“这符号，到底什么意思。”
晒完书，磨房那头的老李头正满世界找驴，沈观顺着蹄印在山坡后寻着了那头老驴，驴没丢，只是卧在地上嚼一丛带露的青草，他没硬拽，只揪了把草引着，一路把驴牵了回来。
最后那桩，是内门来的一位师兄，人高马大，架子也大，进门就喊管事，沈观迎上去，先行了礼，再把他要的东西双手奉上，一句话没多说，师兄挑不出错，哼了一声走了。
五桩事，一天之内，全办完了。
天黑透的时候，赵老根坐在白天那道门槛上，看着站在面前的沈观，半晌没说话。
“你小子，”赵老根终于开口，“五桩事，没一句奉承话，事情全办了，比那些一见面就跪的强。“
“管事教得好。”
“别给我灌迷魂汤。”赵老根招了招手，“过来，我问你，跪功第一品，你猜是什么。”
沈观走过去，在门槛下蹲了，想了想：“小的白天想了一天，跪人不对，跪规矩也不对，小的猜，是跪自己。”
赵老根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笑了：“你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什么跪自己，跪就是跪，跪的对象是一堵墙。”
他说着指了指场圃后头那道矮墙。
“跪人，你得看他的脸，看他想什么，他高兴你才有修为。”赵老根的声音低下来，“跪墙，墙不会高兴，也不会给你东西，但跪久了，你就知道，自己膝盖底下是实的。”
沈观心里一动：“管事，这就是第一品？”
“第一品叫‘看见’。”赵老根看着他，“你昨天敢替我出头，是因为你看见了我想干什么，这是你的本事。”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沈观心里发紧的话。
“但我挑你，不是因为这个。”赵老根盯着他的眼睛，“昨天广场上九百多号人，跪完之后眼睛都发亮，只有你，手心一直在出汗。”
沈观没说话。
“认为跪是理所当然的，跪完手心是干的。”赵老根站起身，“你还怕，说明你心里有个地方没跪下去，那个地方，别让它死了。”
他说完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明天开始，每天卯时之前，对着场圃后头那堵墙，跪一刻钟。”赵老根没回头，“不许运功，不许走神，跪完了再干活。”
沈观跪在原地，对着他的背影行了大礼。
“小的记住了。”
第二天卯时，天还黑着，沈观一个人走到那堵矮墙前，跪了下去。
墙是石头垒的，什么都没有，可跪到第三天清晨，他闭着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不靠眼睛也能知道周围的事。风从墙那头过来，夹着菜畦的土腥味，哪片叶子上还挂着露水，他心里有数；灶房的火生起来了，他也"看见"了。
“这就是『看见』。“沈观跪在墙前，心里那个声音说，“原来不用抬头，也能看见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