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这是为娘最后的嘱托了。”
声音很弱,沈观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勉强听清,他今年六岁,躺在一间破土房的土炕上,旁边是个奄奄一息的女人,脸色蜡黄,颧骨尖得能挂住光,炕席底下垫着的干草都有一股霉味。
三天前他还在另一个世界,趴在工位上加班到凌晨三点,再睁眼人就在这儿了,缩水成一个六岁小孩,连名字都没换,女人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你爹你娘都是不会做人的人。”
她咳了两声,嘴角渗出血丝。
“你爹在米铺打了半辈子杂,就因为不会跪,不会舔,不会伺候人,一辈子就是个杂役。”
她喘了口气。
“而你娘连最基本的'眼力见'都做不到,连管事喜欢喝什么茶都不知道。”
沈观没说话,他在看这个女人: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虎口上有老茧,那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屋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什,唯一算得上值钱的,是墙角那只缺了口的陶罐。
“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她说,“但你不一样,你还小,你还能学。”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一定要好好修炼跪功,把人情世故学透,不要重蹈你爹你娘的覆辙。”
沈观点了点头。
“记住,”她盯着他,“在这个世界,不会跪的人连狗都不如,你要学会做人,学会,跪着做人。”
然后她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两眼缓缓闭上再也没睁开过,沈观在炕边坐了很久,窗外是第三层贫民窟的巷道,有小孩在跑,有人在水沟边刷锅,有人隔着墙骂街,声音一层一层渗进来。
“靠!我到这儿第三天,就有人死在我面前。”
这个念头止不住冒出来,他花了三天才缓缓适应:他穿越了,穿到了一个修仙世界,按这里的叫法,叫天罗界。
而这地方的修仙,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这里的人视天道、仙法及修行六艺为小道,他们认为的大道就是跪舔,字面意义上的跪,跪得越标准、姿态越低,修为就涨的越快。
沈观头一回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太tm荒诞了,简直是把亚当说的潜规则直接搬到了台面上。
“亚当”是他穿越前每天下班必刷的一个短视频博主,账号叫“我有个同事叫亚当”,内容就是用荒诞搞笑的短剧演职场里那点事。
那批短视频他看过不止一遍,有几条到今天还能背出来。
“领导说随便坐,你真随便坐就完了。领导说辛苦了,意思是你做得还不够。“
“反面的就更多了。领导夹菜你转桌。领导敬酒你不喝。领导听牌你自摸。“
“最后一条是领导唱K你切歌。据说犯这条的,当场就没了。“
当年看这些,沈观都是笑着滑过去的,还跟同事说过“现在的社会风气已经好很多了,哪有这么离谱”,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因为,这里的现实比视频更直接更夸张,深深影响了每一个人。“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搞明白一件事:这破地方变成这样的原因是,三千年前灵气突然没了,修士们发现唯一能替代灵气的能量来源,是所有生灵在社交互动中产生的“人情念力”,你讨好一个人的时候,你们之间就会凝结出一条看不见的情丝,情丝越粗壮,输送的念力就越充沛。
沈观听完这段的第一反应是翻译一下:“也就是说,你跪得越诚恳,上面那位吃得越饱。“
沈观第一次凝结出情丝是在七岁那年,有一位宗门的管事来米铺办事,沈观在米铺门口跪了整整一个下午,膝盖从疼到麻,从麻到没知觉,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了。
一条灰扑扑的细线从心口延伸出去,搭在管事后脑,细得像蛛丝,随时要断。
但管事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就是那一眼的工夫,有东西顺着灰线倒灌回来,热的,像冬天里呵在手上的第一口热气,他全身的骨头都在发痒,那是情丝念力在强化他的身体;但是因为后续没有继续跟这位管事打上交道,这细微的灰线很快就断了。
“跪得越深,修为越涨。“他趴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这世界的能量守恒定律,居然是这个。“
情丝分四等,最次的是灰的,随时会断,沈观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就是灰的,是他爹出发前用尽最后一点家产替他绑上的,连向第七层春风宗的一个杂役管事,这跟情丝比当初米铺的还是要粗上一点。
往上还有白丝、金丝,顶格叫赤丝,据说一条赤丝能顶一百条灰丝,至于怎么攒出来的没人细说,反正不是靠跪得好看。
“我在那家公司跪了三十年,攒下的顶多算根灰的。“沈观心想,“原来在哪儿都一样。“
而这个跪的行为,也被制度化了,一套叫跪功的修行体系,分九品,最低的九品是见面点头哈腰,再往上要记住管事的口味、替人跑腿、替人背锅。
至于一品是什么样子,沈观没见过,他只听人说过一句:到了那个份上,跪倒忘我了。
“连跪都能排出九个品级来,这玩意比我上家公司的岗级还离谱。“整个天罗界三十六层,越往上人情念力越浓,越往下情丝越稀薄。
沈观家在三层,那个跟沈观灰丝相连的管事看沈观和其父也还算上道,也施舍了沈观一个入宗的考核名额。所以沈观来到第十二层,这里中等宗门和世家盘踞的地方,上面还有二十四层,而他体内的全部家当,就是一条灰线。
天罗塔第十二层,春风宗外门广场。十年后。
卯时四刻,九百九十九个人跪在广场上,沈观跪在最后一排最右边,额头抵着青玉砖,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那是历年弟子跪拜留下的膝盖印,他数了数,最密的地方叠了七八层,最深的一道凹进去快两寸。
“这条凹痕,累计跪过的时间至少一百年。“
今天是春风宗的入宗大典,说白了就是一场大型的奉承海选,高台上坐着七位管事,负责考核新弟子的跪功资质,规则简单得很:跪,跪到管事满意了你就留下,跪到管事不满意,拖走。
“九百九十九个人,七个管事,一句话就能决定谁留下,这也能叫考试?“
就这么朴素,这么粗暴,这么直接,沈观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排在他前面的是个圆滚滚的少年,白白胖胖,笑起来一脸人畜无害。
听旁人说那人叫钱多福,第十四层钱氏商行的三公子,他爹花了大价钱才弄到这个名额,但这小子显然不是普通的纨绔。
沈观的情丝感应告诉他,钱多福后脑延伸出七条情丝,每条都连向高台上的七位管事,粗如筷子,稳如老狗,七条同时输出,还条条饱满。
“这哪是来考试的,这是来展示奉承底蕴的。“
沈观低头看了看自己,一条灰线,风一吹就没了,他爹沈守拙在第七层米铺打了半辈子杂,攒了十六年的积蓄,全砸在了这一个名额上。
临行前他爹跟他说了一句话:“沈观,你记住,跪是本事。能把别人跪舒服了,你就有前途了。”
沈观当时点了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句:
“单纯跪舔只能表明态度,跪舔的表示形式决定你的出彩程度,每一个跪舔的细节都在定义你能走到的高度。“
这帮土鳖以为跪就是膝盖着地、脑袋磕砖,怎么可能!too young too simple。
午时刚过,广场上方传来一阵嗡鸣,所有人抬头,一道剑光从天罗塔上层划下来,破风声很尖,在广场正前方二十丈处稳稳停住,剑光散去,露出一个踩着飞剑的人影。
赵老根,春风宗外门管事,炼气巅峰修为,跪功三品,伺候过三代长老的活化石。
沈观眯起眼睛快速扫描:五短身材,永远弓着腰,脸上那笑容他看不透,右膝明显比左膝高出一寸,今天还穿了双新鞋,鞋面的折痕是出厂状态,左脚鞋帮上有一块极浅的暗红,是磨出来的血,“新鞋不合脚,但这是上面赏的,不合脚也得穿,穿了还得笑着说舒服合脚(或许是故意给你不合脚的鞋呢)。”
沈观没有急着分析他,因为这个人不是今天唯一从上面下来的,在他之后又有六道剑光先后落下,有的潇洒,有的故意绕了个大圈才落地,摆明了是在秀存在感,底下的人被剑光吓得东倒西歪,有几个腿软的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然后出事了,队列最后面,那个穿灰袍的少年望着天上的剑光小声嘟囔了一句:“剑光落地都不注意下面的人!差点把我咔擦了。”
他话没说完,旁边两个执事就冲上去,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往外拖,少年的脚尖离地半寸,一路蹬着,膝盖在青玉上拖出一道血痕:“放开我!实话都不让人说了,这破地方我不跪了!”
没有人看他,九百九十八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回了前方。
但沈观注意到一个细节:人被拖走的那一下,赵老根的嘴角抽了抽,是烦躁。
“他烦的不是有人闹事,他烦的是没人替他出头。“
沈观的脑子转得飞快:工作能力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在替你说话“,但还有一条隐藏原则,比“替领导说话“更高级的,是替领导做他不便做的事,领导想骂人,但不能骂,骂了显得格局小。想立规矩,但不能立,立了显得心眼窄。想清理不守规矩的人,但不能亲自动手,动手显得以大欺小。
这时候就需要一个人,一个地位足够低、声音足够小、但胆子足够大的人,站出来替领导把这件事办了。
办完之后领导什么都不用说,甚至什么都不用做,这个人就成了领导心里最顺手的一件工具。
“我在饭局上见过这种位置。“沈观心想,“那件工具为什么不能是我?“
沈观攥了攥拳头,他动了。
“等一下。”
两个字出口,广场上静了,两个执事的脚钉在原地,高台上七位管事的目光同时落过来,没人想到,最后一排一个穷小子居然敢在这个时候出声。
沈观从队列里走出来,走向那两个执事,又越过他们,转身面对被架着的灰袍少年,“入宗跪拜礼是春风宗的规矩,你嫌规矩不好,可以不参加,但你参加了,就得按规矩来。”
他停了一下,“你乱说话,丢的不是你自己的脸,丢的是春风宗的脸。”
他的目光越过少年,看向高台上七位管事的脸。
广场上只剩风声,那少年被沈观的话一说,顿感后怕,后背直冒冷汗,沈观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转向执事,弯了弯腰,声音降了八度,刚好是请示的语气:
“两位大哥,这事交给小的来处理。几位管事日理万机,这种小事不值得脏了他们的手。”
执事看了看沈观,又看了看高台,高台上赵老根的手指敲了一下。
那是“准了“,执事松开了手。
沈观蹲下来看着那少年,脸上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惋惜”,“兄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从第几层来的?”
“第三层。”
“我也是第三层。”沈观说,“第三层的人能站在这个广场上,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你闹这一出,丢的是前途。第三层来的闹事,传出去就是'第三层的人不懂规矩',以后第三层的人再想进春风宗,门都没有。你这是断了同乡以后的路。”
那少年脸刷地白了。
“跪下。”沈观说,“跟管事磕三个头认错,剩下的,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少年咬了咬牙,然后扑通跪下了。
“弟子知错!求管事恕罪!”
三个头磕下去,额头砸在青玉上,闷响。
沈观站起来转向高台,深深一躬,“回禀各位管事,这位兄弟一时糊涂,已经知错,请管事们继续考核。”
声音平稳,姿态谦卑,高台上,赵老根的嘴角动了一下,敲手指的那位也停了,其余几位管事表情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了沈观身上。
“做完之后,别邀功,别邀赏,甚至别看领导。“
“因为领导心里已经记住你了。不需要你说,他自己会想起来。“
果然,一根细微的情丝搭上了沈观,是赵老根的。
沈观转身,走回队列,钱多福在他旁边,脸上的笑收了半拍又挂回去,但他看沈观的眼神变了,从“这穷小子是谁“变成了“这穷小子有点胆识“。
沈观没有看他,他在等。
等赵老根从飞剑上下来,果然,一没过一会其余六位管事陆续从飞剑上下来,各自走向自己负责的考核区域,赵老根是最后一个。
这时沈观的情丝感应抓到一个信号:那人的左膝和左脚动作有些不协调,像是在忍痛,他要是从飞剑上跳下来,左脚落地那一下,冲击力全压在那条有旧伤的左膝上,“所以他在等什么,等有人过来扶他一把?“
沈观动了,他没有等赵老根走过来,直接冲了出去,在没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沈观已经冲到了赵老根面前,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不是标准的九十度跪拜,他跪在赵老根脚边,双膝着地,双手撑地,脊背弓起,背部与地面齐平。
他在给赵老根当垫脚石,广场上没人出声,钱多福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哥们你这么有活的嘛“,旁边几个新弟子互相拽袖子,执事们你看我我看你。
连赵老根都怔了一瞬,沈观趴在地上,声音从地面传上来,闷闷的,但清清楚楚:
“管事,您左脚不舒服。踩着小的背下飞剑,这样舒服些。”
赵老根笑了,那种笑沈观在饭局上见过:领导被伺候舒服了,又不想显得太受用,就用微微一笑表示认可。
“你是什么东西?”赵老根的话语不太客气,但语气中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有什么资格给我当垫脚?”
沈观趴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玉。
“回管事,小确实是的资格不够。”
他顿了一下。
“但运气够。”
他抬起头看着赵老根的眼睛,“能见到您,就是小的今生最大的运气。”
赵老根先是一静,随即大笑,“好一个'资格不够但运气够'!”赵老根笑着摇头,“你小子,嘴比膝盖更能哄人开心。”
他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沈观,笑容收了收。
“你叫什么?”
“沈观,第三层来的。”
“你爸叫什么?”
“沈守拙,在第七层春风宗米铺做杂役。”
赵老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脚,踩在了沈观的背上,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沈观的情丝感应告诉他,赵老根的脚一落上他的背,一条更粗壮的情丝就从赵老根体内延伸出来,穿过他的脊背,扎进了他的身体。
不粗,但颜色是暖的,而且这条情丝的凝结速度,是钱多福那七条粗线的五倍。
“他跪了那么多年,我这一下就顶他五倍。看来这行也是要看天赋滴。“
赵老根把脚收回去,转身走了,走出三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今天留下来,去场圃报到。明天卯时来,迟到一次,滚。”
沈观将额头重新贴回地面。
辰时,跪拜礼结束,九百九十九条新弟子里有二百三十一人被拖走,全部是第三层以下来的,情丝太细,念力输出不达标,沈观站在留下的队伍里,钱多福凑过来,胖脸上堆着笑:“哥们儿,你刚才那手给赵管事当垫脚,是临时想的?还是是蓄谋已久?”
沈观也笑了,谦卑的,温和的,恰到好处。
“临时想的。”
“鬼才信你。”钱多福哈哈大笑,拍了拍沈观的肩膀,“行,沈观是吧?我记住你了。”
沈观弯了弯腰,让自己的视线比钱多福矮一寸,矮一寸不会死,矮一寸还能看到更多的地面,而地面上有太多人没有看到的东西。
比如赵老根那双新鞋的左脚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被磨平的符号。
那个符号沈观见过,在第三层贫民窟里,在他母亲留下的那本被烧掉一半的册子上,那个符号的意思是:
别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