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天被捅漏了。
怒江峡谷的夜黑得没有层次，只有崖壁下那片营地的灯火，在雨幕里晕成一团团脏黄。
陆沉伏在泥水里，已经两个小时没有动过。
左肋的枪伤用急救绷带缠了三道，血把泥泡成了赭红色。右腿那处贯穿伤更麻烦——弹头擦着股动脉过去，他用电烙铁一样的手法把伤口烧合了，代价是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钝刀在他大腿里来回锯。
三十四岁。从军十六年。出境执行任务一百四十七次。
境外情报机构的黑名单上，"沉渊"这个名字排在第七位。
他来这里，是为了一份叫"蜂巢"的东西——一批本该在三个月前运抵国内的特种材料，连同十七名工程人员的名字，被截在这座峡谷里的临时营地。
任务要求：毁掉它。
陆沉看了一眼腕表。
02:47。
还有十三分钟，上游的泄洪闸会准时开。怒江的水会在七分钟内灌满这条峡谷，把营地、材料、连同驻守的四十七名武装人员一起冲进下游。
而他需要做的，是让那些人在这十三分钟里，一步都挪不出这座峡谷。
"沉渊，断流任务已确认。重复，断流任务已确认。"耳机里，后方的声音压得极低，"完成后立即撤离，重复，立即撤离。"
陆沉没有回答。
他挪了一下身子，泥水从作战服的褶皱里挤出来。
他知道"撤离"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十七分钟。从峡谷底爬上北坡的观测位，再从那儿穿过三公里的雷区，到接应点。这条路他走过一次——是在任务前的沙盘推演上，用红蓝铅笔走了十七分钟。
而现在，他的右腿走不了十七分钟。
甚至走不了七分钟。
耳机里又喊了两声。他摘下来，塞进泥里，用脚跟碾平。
然后他开始爬。
一寸一寸，沿着崖壁的阴影，爬向营地东侧那座临时弹药库。
——哨兵换岗的第三十一秒。
——探照灯扫过山壁的第四秒。
——雨声压住脚步的那半秒钟。
他把最后两枚高爆手雷塞进弹药库的通风口，用铁丝缠住引信，另一端系在自己的手腕上。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弹药库潮湿的木壁上，第一次允许自己喘一口气。
雨顺着额发往下淌。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军校的操场上，教官问过他一个问题：
"如果任务成功和你活着回来，只能选一个，你选哪个？"
那时候他十九岁，站得笔直，答得也利落：
"任务成功。"
教官骂他傻，说军人要惜命，说活着才能继续打仗。
他当时没反驳。
现在他靠在敌人的弹药库墙上，血快流干，浑身冷得像泡在冰水里，脑子里却清清楚楚地浮出那个下午——操场上晒得发白的跑道，教官晒得黝黑的脸，还有自己十九岁时那句答得太快的话。
他笑了一下。
"我不是不怕死。"他对着空荡荡的雨夜说，"我就是……算过账。"
峡谷里的水声变了。
那是一种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沉闷的、越来越大的声音——像某种巨兽在翻身。
泄洪闸开了。
营地那边响起了第一声喊叫，紧接着是哨声、枪栓声、发动机点火的声音。探照灯疯了一样扫向江面。
陆沉抬起左手。
手腕上那根铁丝绷紧了。
——还有三十秒，他们就能上卡车。
——卡车开出峡谷需要一分二十秒。
——水到营地还有四十秒。
他数完了这三个数，然后把右手按在引信上。
"沉渊，最后一次呼叫。重复——"
他没有听。
雨声、水声、喊叫声混在一起，全世界都在往下沉。
陆沉闭上眼睛。
"华夏，不能输。"
——轰！！！
火光撕开雨幕的那一瞬，怒江的水墙也刚好拍下来。
峡谷里最后看见的景象，是一朵在洪流里一闪即灭的橘红色花。
疼。
不是某一种疼，是整个人泡在疼里。
先是冷——硬邦邦的木板硌着背，寒气顺着脊骨往上爬；然后是热——后臀和大腿上一片火烧火燎的钝痛，每一次心跳都在那片痛上踩一脚。
陆沉想抬手，手臂像灌了铅。
他想喊，喉咙里却只滚出一声漏风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呻吟。
"……没死透？"
一个尖细的嗓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还有气儿呢。啧，这小子命真硬，二十板子下去，愣是熬过一宿。"
"别管他了。等会儿敬事房来人，抬出去就是了。太监死了有太监的规矩，横竖轮不到咱们沾晦气。"
陆沉的眼皮动了动。
他睁开眼。
视野是一片昏暗的、倾斜的木梁。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的气味：霉味、血腥味、劣等艾草烧焦的苦味，还有一种他后来才知道是"恭桶"的酸臭。
他躺在一间柴房里。身下是几把干草，身上盖着一领看不出颜色的破毡。
"这是哪儿……"
他想坐起来，一动，后臀那片痛就炸开了，炸得他眼前发黑。
然后——
嗡。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疼，是涌入。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味、话音，像决堤的水一样灌进他的意识：
——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跪在直隶河间府的一间破屋里，被按住，尖叫，然后是一辈子的、钝而羞耻的残缺感。
——净身房。道光十年，冬。
——进宫。内务府。扫地、劈柴、挨打、低头、弯腰、说"嗻"。
——被拨到圆明园，湛静斋，洒扫。
——四阿哥。三岁。全贵妃。湛静斋。
——一枚玉件。全贵妃赏给四阿哥的、一枚羊脂玉的小如意。不见了。
——掌案太监王有庆指着他的鼻子："是你偷的。"
——二十板子。他喊了冤，喊到第三声，板子就落到嘴上了。
——柴房。冷。等死。
陆沉躺在干草上，一动不动，冷汗浸透了里衣。
三十秒。
他用三十秒，把这个十四岁的太监"陆安"的一生，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那根结着蛛网的木梁。
"……道光十三年。"
他嘶哑地吐出这四个字。
【叮。】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
平静、机械、不带任何情绪，却让陆沉浑身汗毛倒竖。
【历史改写系统，绑定程序启动。】
【正在核验宿主身份……】
【宿主：陆沉】
【原身份：华夏特别行动序列第七位，代号"沉渊"，殉职确认】
【现身份：大清·内务府太监，圆明园湛静斋洒扫，年十四】
【时代坐标：大清道光十三年，癸巳，公元一八三三年】
【当前历史偏差值：0.0000%】
【系统已绑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