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城还赖在夏天里。
陈归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仰头看那四个字。
“江城七中。”
他认字很快，学东西更快。这四个字他昨晚才第一次见，现在已经会写了，不仅会写，还知道第七中学的“第七”用的是老宋体，笔画末端有一道很小的顿笔，和塔里档案室的门牌是同一个年代的刻法。
“哥。”他拽了拽陈默的袖子，“这个学校的‘七’字，为什么和归墟塔是同一个刻法？”
“不是。”陈默蹲下来，替他把歪掉的红领巾扶正，“就是一个巧合。”
“哦。”陈归应了一声。
但陈默知道，这个“哦”不是接受，是存档。它（现在该叫陈归了）把“巧合”这个词收进了最里面的地方，下次遇到类似的事，它会拿出来对照。这孩子学人类，就是靠这种方式：一点一点地，把世界分拣进“合理”和“存档待查”两个抽屉。
“放学我来接你。”陈默说，“出了校门不要跟任何人走。有人问家里的事，就说爸爸是工程师。”
“……对。所以你说的是实话。”陈默顿了顿，“记住，说实话是最好的伪装。”
陈归点点头，郑重其事，像在接受一项国家任务。
然后他迈过了校门的门槛。
迈过去的那个瞬间，他回头看了陈默一眼，不是不舍，是校准。他在确认：哥哥站在这个方向。门内的世界是新的，但只要哥哥在这个方向上，坐标系就没有乱。
陈默朝他挥挥手。
陈归转身，走进了人群里。
*
上午第二节课，数学。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应用题：水池一边注水一边放水，问几小时注满。
全班都在埋头苦算。
陈归盯着黑板看了十秒钟，举手。
“老师。”
“这道题有更快的解法。把出水口关上。”
全班哄笑。
老师扶了扶眼镜：“同学，这是数学题，锻炼的是计算能力。”
“可是，”陈归很认真，“如果目的是让水池满，为什么要留着出水口？如果目的是锻炼计算，为什么要假装是在注水池？”
教室安静了两秒。
老师张了张嘴，最后说：“……坐下。”
陈归坐下了。他没有觉得自己赢了，也没有觉得老师错了。他只是把这一幕收进了“存档待查”：人类出题的时候，经常不是在解决问题，是在解决问题之外的事。这个抽屉，昨天刚开张，今天已经快满了。
*
中午，食堂。
陈归端着餐盘找位置。他的餐盘上是标准的二两米饭、一份青菜、一份排骨。
麻烦出在排骨上。
他盯着那块排骨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同学都吃完了。
同桌是个胖乎乎的男生，名叫王小胖，全班人缘最好。他凑过来看了一眼：“你不吃啊？”
“我在想，”陈归说，“这块排骨，原来是谁的。”
王小胖愣住。
“它是从一只猪身上来的。那只猪有名字吗？它被吃的时候，疼吗？有人为它难过吗？”陈归抬起头，眼睛很干净，很真诚，“我们吃它之前，应该记得它。我哥哥说，家里记住一个人的方式，是带着他给的东西继续活。那这只猪给的东西，我该记在哪里？”
王小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憋出一句：“……你、你是不是新来的那个亲戚？”
“嗯。”
“哦。”王小胖想了想，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蛋拨了一个给陈归，“那你记着它，我把鸡蛋给你。它就没白被吃。”
陈归看着那个鸡蛋。
看了很久。
然后他非常郑重地点头：“好。我记下了。”
他还不知道这叫“交到朋友”了。
但他把王小胖这个名字，和鸡蛋一起，收进了最里面的地方，和周叔叔的笑、和风衣叔叔的红酒杯，放在同一层。那一层，今天起，叫“朋友”。
*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晒得发亮，教室里只有笔尖的沙沙声。
陈归做完了作业，开始观察人类。
他的视线扫过教室：前排的女生在转笔，转到第三圈必掉；后排两个男生在传纸条，传递路线精确得像地下工作；讲台上的老师在改作业，红笔每改三本会停下来揉一次手腕。
一切正常。
除了：
窗玻璃上，映着教室的倒影。
倒影里，讲台后面多站了一个人。
一个陈归的影子看得见、回头却看不见的人。
那个人没有五官，轮廓像一件挂了很多年的旧风衣。
它对陈归，缓缓地，抬了抬手。
不是挥手。
是指了指窗外。
陈归没有回头。他在桌面下，把一张草稿纸铺平，用铅笔写道：
【你是谁？】
窗玻璃上的倒影里，那件“旧风衣”没有回答。它只是再次抬手，这次指得很明确：
校门口。
然后，倒影消失了。
玻璃上只剩梧桐树影，和教室里四十个活生生的人类。
*
放学铃响。
陈默站在校门口的老槐树下等。看到陈归出来，他扬了扬手里的两串糖葫芦：“今天怎么样？”
“很好。”陈归接过糖葫芦，“交到一个朋友。他给了我一个鸡蛋。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什么问题？”
“放学的时候，”陈归咬了一口糖葫芦，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告课堂纪律，“窗玻璃的倒影里，有一个没有脸的人，指了指校门口。”
陈默手里的糖葫芦，停在了半空。
“他说什么了？”
“他没说话。他只是让我看校门口。”
陈默顺着陈归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夕阳下的校门口，人来人往。接孩子的家长、卖烤红薯的推车、打闹的学生。
一切正常。
除了电线杆下面，贴着一张今天早上还不存在的纸条。
纸条被风掀起一角，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工整，工整得不像手写：
“锁芯病好了？”
“那轮到下一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