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独行
战场狼藉散尽。
残魂彻底消亡,怨气也已经平息。风是冷的,地上铺满了血。
云舟跪在满地的残骸里。
痛。
不止那种皮肉伤被尖锐的物件刺伤的痛,还有从魂魄深处裂开的、迟钝但却绵长的痛。像有一把生锈的刀,从他的神魂中间劈下去,劈成两半,然后两半都在流血。
他不知道这残魂给他用了什么邪术。
他只知道,自己的魂魄里多了一个"东西"。
那是他自己的,是他魂魄被撕裂后,分出去的那一小半。那一半和他一样的痛,一样的空,一样的麻木。但它想动,想站起来,想逃离这片废墟。
而主魂不想动。
主魂只想跪在这里,什么都不想。
两股意志在身体里撕扯。
分魂小,争不过主魂,但它一直在挣扎。就像溺水的人在死死地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抓不住,就抓他的魂魄。每一次撕扯,痛感就翻一倍,主魂痛一遍,分魂再痛一遍。同样的情绪,同样的绝望,他要承受一遍又一遍。
云舟的额头抵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
疼……
他试着运转周天,筑基初期的修为还在,但是因为魂魄被切成两半,神识此刻还不如一个练气八九层的低阶修士,再加上灵力流转滞涩,十成修为只能发挥出两三成。实际战力,最多只剩练气六七层的实力。
肉身上的伤口因为失血而发冷,固元丹的药力早已燃尽,丹田空虚,灵力枯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沾着鲜血,有些是别人的,也有些是自己的。指甲缝里嵌着碎肉和泥土,指节因为用力攥拳而泛白。
分魂又在挣了。
它想站起来,想走,想离开这片死地。
主魂压着它。
不是靠的力量,靠的是麻木——主魂已经痛到不想动了,分魂挣得再凶,主魂也只是沉默地压着,像压着一块石头。
他看着空荡荡的大地。
这里曾是云峤山会猎场。曾有族人、同辈、也有纷争、烟火。曾有少年意气,有护宗之责,有对未来的期许。
现在——什么都没了。
云清瑶消散了,没有留下一丝来过的痕迹。族长云阳死了,肖梁死了,阴罗宗的人也死了,吕乐瑶归于尘土,黑衣人死无全尸。
姜明早已遁逃。
他没有家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附近几个山脉中的修士,也可能是阴罗宗援军。声音还在很远的地方,但正在靠近。
云舟缓缓站起身。
分魂也站了起来——它一直在等这个机会。主魂刚动,它就抢着控制右腿,让云舟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一块断裂的石碑才稳住身形。
他不能留在这里。
以他现在的状态,遇上任何人都是死路。练气六七层的实力,连自保都做不到。再加上神魂里还有一道分裂的魂魄在挣,随时可能失控。如果被人看到他在这里,百口莫辩——屠宗的罪名、秘宝的归属、残魂的来历,任何一项都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不想死。
至少不是现在。
云舟低头,目光落在地上两块玉牌上。
一黑一青。
他弯腰拾起。
指尖触碰黑玉的瞬间,刺骨的阴寒顺着指尖钻入身体,神魂裂痛骤然加重,分魂猛地一挣,差点让他脱手。黑玉表面纹路诡异,像某种古老的符文,不属于他所知的任何势力。
接着他又换到青玉。
温润平静,像一块普通的玉石。但纹路同样陌生,和黑玉的气息截然相反,毫无呼应,并不属于同源。
两块玉牌,来自两个完全陌生的古老势力。都是残魂毕生贴身珍藏之物。
云舟沉默片刻,将两块玉牌收入怀中。
这已经是这世上唯一剩下的、与父母当年血战、与夺花旧怨、与魔头来历有关的东西。他摸了摸怀中父母留下的玉佩,那是一块普通的青玉,没有任何灵气波动,只是父母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随后他低头,看向地上零星散落的清瑶锁碎片。
淡青色的碎片混在血泥里,几乎辨认不出原本的模样。
这是整场浩劫里,唯一真正属于故人的东西。
他蹲下身,想要伸手去捡。
分魂抢着控制右手,手指比主魂快了一步,触到一片碎片,刚要捏起,一阵风吹过,碎片被风卷起,滚入血泥深处,再也找不到。
他又伸手去捞另一片,手指在血泥里摸索,摸到的只有碎石和残骸。
他找不到。
一片都找不到。
云舟的手停在血泥里,沉默了很久。
分魂不挣了。
它似乎也明白了——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他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站起身。
远处的人声更近了。
云舟抬头,望向群山之外。
云峤山无家可归。
师门无存。
族人尽亡。
他只剩最后一个去处——
父母当年为自己寻找合道花,遇上残魂原身,双双自爆陨落、埋骨荒野的绝境之地。
他要去收尸。
他要把二十年来无人敢踏的旧地,亲自走上一遍。
他要找回父母遗骨。
他要亲自查清:当年父母拼死夺花、以命换来的天赋,到底换来了一场怎样的千年祸根。
云舟不再停留,转身离开覆灭的云峤山。
没有回头。
没有留恋。
也没有悲伤的嘶吼。
只剩麻木、决绝、孤身一人。
分魂安静了。
不是消失了,是累了——挣不动了,就跟着主魂一起走。
两道魂魄,同样的痛,同样的空,走在同一条路上。
昔日宗族尚在,有云阳护持,还有妻子在侧。
如今天地辽阔,只剩他一人独行。
风从身后吹来,卷起地上的血尘,覆盖了所有痕迹。
仿佛这里从未有过任何人。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三十七年 冬】
结束了。
可家没了,族人没了,故人也没了。
清瑶连一点残片都没能留住。风一吹,便归于尘土。
只是身上多了一道影子,怀中多了两块来历不明的古玉,不知道它们藏着什么。
我要去寻父母的骸骨。
若世间再无归途,那便去寻他们陨落之处。
哪怕那片地方,遍地凶险。
【后世·云峤山志·私录批注】
云峤会猎一役,少年斩除魔祟,却尽失所有羁绊。
故土成为废墟,故人全部湮灭。
自此刻起,世间再无云峤山的少年修士,只有一个背负旧怨,孤身踏向荒土的行路人。
那一日的风,抹去了所有痕迹,也抹去了一个人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