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道深处，细碎的碾磨声在沉沉黑暗里漾开。
沈砚浑身肌肉骤然绷紧，肩头旧伤被扯动，一阵钻心钝痛顺着肩骨蔓延全身。
他指节扣紧腰间刀柄，瞳仁沉向漆黑的墓道深处，汗毛根根倒竖。
在他眼中，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正有未知生物潜行靠近，杀机隐而不发，随时可能暴起伤人。
可身侧的张道陵，神色自始至终平静如水。
他历经死战，神魂被黑棘岭残玉持续反噬重创，反倒逼出了灵根的自保本能，更深层的先天奥义，在生死绝境中悄然觉醒。
不仅能吸取葬气快速修复神魂；就连整座古墓的地脉走向、夹层暗穴、灵体异动，都如摊开的画卷，尽数映照在他识海。
早在数十息前，当那缕异样波动刚从墓道深处飘出，他体内灵根便已察觉。
那是一缕半透灰蒙、似烟似絮的灵体，没有面目手足，如同随风游移的幽魂，正是极为罕见的墓引灵丝。
此物天性畏人，寻常古墓中百年难遇，张道陵遍历无数古冢，也仅仅远远瞥见过它逃窜远去的残影。
今日灵根深层奥义解锁，墓引灵丝竟受气息牵引，主动向着生人靠近，乃是天大的机缘。
它拥有浅淡灵智，存有几分试探，攻击性极弱，若非遭遇性命威胁，绝不会悍然出手。
“往后退，此地不宜久留。”沈砚压着嗓音，气息微微发颤。
他看不见灵丝全貌，却发自本能的抗拒，“墓道深处的东西正在过来，我们退回遁地通道，哪怕重回山林的搜捕罗网，也好过困死在这里。”
他权衡利弊，极力规避无谓的死亡。可若是张道陵执意留下，他纵使满心不安，也绝不会独自抽身逃走。
张道陵微微抬手，拦住了沈砚。肋下的重创随着动作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他眉头都未蹙一下。
“不必退。”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听见，“来的不是索命凶煞，是机缘。眼下我们肉身残破，食水短缺，外面罗网步步收紧，没有别的选择。”
沈砚一怔，眼底满是不解与戒备，却终究闭口，握紧兵刃，静静站在张道陵身侧，准备并肩承受风险。
幽灰的墓引灵丝缓缓自黑暗中飘出，靠向二人。
张道陵不说话，缓步向那缕灰雾走去。
可刚靠近到七八步开外，墓引灵丝骤然一颤，絮状灰雾猛地向后飘掠，退入半明半暗的阴影中。
它没有遁入墓道深处逃走，只远远悬浮徘徊，一缕微光忽明忽暗，依旧被张道陵身上的灵根气息牢牢吸引。
沈砚掌心沁出冷汗，低声道：“它忌惮我们，但依旧危险。”
张道陵没有答话，略一沉吟，自怀中摸出一个常年随身的墨斗，指尖一弹，轻轻抛向那片阴影。
墨斗落地，磕碰石壁发出清脆闷响。墓引灵丝只微微浮动，对这盗墓法器视若无睹，半分触碰的意愿都没有，外物于它毫无意义。
张道陵心中了然。
外物不动其心，那它渴求的，只能是生灵本源。
他指尖灵力微微一绞，划破指腹，一缕温热殷红的本命精血缓缓浮现在半空，淡淡的本源气息在阴冷墓道中散开。
沈砚瞳孔骤缩。本命精血关乎修士根基，岂能无端损耗，本就重伤在身的张道陵，这么做无异于慢性自杀。
外面厉枭追捕步步紧逼，地底凶机四伏，每一分精血都弥足珍贵，可他却要拿去喂养一头来历不明的墓中灵体。沈砚心中焦灼万分，理智疯狂示警，欲开口劝阻。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欠张道陵两条命，早已打定主意，对方若决意要赌，自己便只能奉陪。纵然万般不认同，也不会临阵背弃。
他攥紧刀柄，死死盯着那一缕灰雾，做好随时搏杀的准备。
半空中，墓引灵丝猛地躁动起来，飞快飘上前，轻柔地吮吸那一团漂浮的精血。
得到渴求之物，它身上戒备之意褪去大半，灰蒙絮体微微舒展，调转方向，朝古墓更深处飘然浮游，做出引路的姿态。
“跟着它。”张道陵低声道，指尖伤口自行凝住。
沈砚心中沉甸甸的。
向着古墓腹地行进，本身便是极度凶险的抉择，可他没有反驳，只是深吸一口气，紧随张道陵身后。
两尊赤红尸煞护在左右，赤红纹路幽幽闪烁。
越往古墓内部前行，周遭阴灵越多。一道道朦胧黑影自石壁缝隙、土层孔洞中浮现，被二人身上鲜活的人血气刺激，纷纷躁动围拢。
张道陵心念一动，将控灵面戴上。
面具有效时长仅一百息。
无形秘力席卷开来，拦路的阴灵浑身僵滞，被强行驱退四散。张道陵随即摘下面具，进入冷却。
仅过去几十息，那些被驱散开的阴灵，又顺着黑暗重新聚拢，再度围逼上来。
张道陵只能反复循环：戴上面具驱退，随即摘下冷却，等阴灵复来，再重新戴上。每一次都在耗损神魂，绝不能无度挥霍。
沿途黑暗里，不断传来沉闷震动。
活人气息不断四下扩散，正一点点惊醒埋藏在古墓深处的凶物。
时间每流逝一分，危险便加重一分。他们必须争分夺秒，拿到机缘后，还要赶在神魂耗竭前，原路撤回墓道口。
而在他们头顶数十丈的岩层上，搜捕正朝着地底碾压而来。
厉枭已接过张氏暗线全部权柄，成为明面上的最高执掌者。
大战落幕后，他牢牢攥着一条关键线索：两尊赤红凶尸，最后现身厮杀、消失的位置，便集中在这片乱石岩穴附近。
他很清楚，张道陵身怀遁地之能，战败后没有向外突围，极有可能就地潜入土层之下。
厉枭调集大批暗线人手，将整片山谷崖壁团团封锁，一寸寸搜勘地面痕迹。
寻常兵士看不出异样，可追猎无数的厉枭目光如刀，终于在一处乱石堆叠的土坡下，捕捉到伪装的新土翻掘痕迹。
土层被人动过。
“人没逃远，遁入地底了。往下掘。” 厉枭沉声下令。
可他没有张道陵的先天寻墓灵根，无法直接感知深埋地下的古墓方位。只能驱使海量人手，大范围试探开挖。
队伍接连挖错数处土层，掘开不少空洞土穴。
一铲一镐反复凿击，碎石不断滚落，队伍一点点向着地层深处推进。
时间缓缓流逝，大片翻挖出的新鲜墓土终于显露出来。
厉枭眼神一凛，当即收拢人手，持续向下掘进，不断缩短与地底墓道口之间的距离。
地底墓穴中。
借着墓引灵丝精准无比的感知，张道陵与沈砚终于寻到那处藏在墓道夹层之中的阴壤生肌泉。
一方不大的水潭，泉水清冽沉静，没有耀目的灵光，平平无奇。
对于尸煞、阴灵而言，这汪泉水毫无裨益。可对于血肉凡躯，却是疗伤至宝。
“快。”张道陵低喝一声。
二人没有多余言语，双双踏入泉水之中。
刹那之间，温润生机顺着皮肤毛孔疯狂涌入躯体。
沈砚肩头翻卷撕裂的皮肉缓缓收拢结痂，错位的骨节发出细微咯吱声响，重新归位愈合。
而张道陵肋下那道险些贯穿躯体的可怖重创，原本还在隐隐渗血，此刻裂开的皮肉飞速弥合，破碎的筋骨一点点接续重塑，方才放掉的本命精血，也在泉水生机灌注之下飞速补满，周身衰败的血气节节攀升。
短短片刻，折磨二人许久的肉身重创尽数消解，战力彻底归位。
可潭水之外，周遭墓道的躁动，已经变得愈发剧烈。
隔着厚重岩层，断断续续凿镐撞击土层的闷响，悠悠传到地底。那是厉枭的人马，已经掘进到距离墓道不远的地层。
墓引灵丝不住颤抖，流露出来的意念满是惊恐。古墓中层，一头强大的煞物，被一路扩散的生人血气惊动，已然被引了过来。
张道陵眉头紧蹙，两尊赤红尸煞对上它，只会被碾压撕碎，根本无力抗衡。
不能久留。
“走！”
张道陵沉声下令。
二人踏出泉潭，不敢有半分耽搁，循着来路，向墓道口全力折返。
途中依旧要重复戴上面具驱退阴灵、摘下冷却，每一秒都无比珍贵。
身后，沉重、沉闷的踩踏撞击声，越来越近。
那尊中层墓煞，追着气息紧紧咬在他们身后。厚重的煞潮，如同乌云，顺着墓道席卷而来。
拼尽全部速度，他们终于冲回最初的墓道口。
轰隆——！
头顶岩层崩碎，大片碎石坠落。
厉枭一身寒铁战甲，率领大批张氏暗线死士，顺着方才掘开的大洞纵身跃落。
几经大规模挖掘，他终于凿穿隔在地面与墓穴之间的岩层。
冰冷的目光瞬间锁定墓道口的两人，杀机铺天盖地笼罩而下。
张道陵与沈砚被挤在这方寸之地，三方对峙。
一场无从拆解的死局，就此成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