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禄到五号井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四十。
铁栅栏果然通了电,蓝火花在铁条上噼啪响。
他绕到菜市场后头,找到上次钻进去的管道口。
水泥板被人动过,边上有新泥。
他掀开板子往下爬。
管道里比上次黑,手电筒的光柱里全是灰。
他按唐优优画的方向走。
四十步,分岔,右边铁门。
铁门开着。
他停下来。
手电筒扫过去,门里有人。
“徐师傅。”赵大勇坐在桌子后头。胖,光头,脖子上有条刀疤。“等你半天了。”
徐禄没进去。
“档案呢?”
“哪个档案?”
“唐优优的。原档案。”
赵大勇笑了。
“你拿走了。桌上那份是假的。我故意放那儿的。”
“真的在哪?”
“在档案馆。你以为唐优优她爸的档案被移了?没有。那是张假纸条。真的档案一直在档案馆。只不过——”他站起来,“我们换了管理员。”
徐禄手伸进口袋,摸到扳手。
“所以老头是你们的人。”
“对。他给你们看的纸条是假的。T-132不是唐优优的档案号。是你自己的。”赵大勇从桌子底下拿出个档案袋,“徐禄,T-132。婚姻登记表。配偶唐优优。登记日期2024年2月14日。”
“我没签过。”
“你签了。去年修水管的时候,你签过一张维修单。下面垫着复写纸。你的签名被复写到婚姻登记表上了。”
徐禄把扳手拿出来。
“所以从一开始——”
“从一开始你就在名单上。唐优优接单画你,不是今天早上才决定的。是去年就定了。”赵大勇把档案袋扔过来,“你签不签都一样。档案已经生效了。”
徐禄没接。
档案袋掉在地上。
“唐优优呢?”他问。
“在画廊街。周成看着她。”赵大勇看看表,“还有一小时。六点,新档案生效。唐优优变成你妻子。她的画坊,她的画,她的坐标,全归你。你归我们。”
“你们要画坊干什么?”
“画坊是幌子。我们要的是她画里的坐标。三十七口井,三十七份档案。每一份都是一个被替换的妻子。我们需要一个人管这些档案。唐优优最合适。她画画,她记坐标。她管档案,神不知鬼不觉。”
“她不会替你们干。”
“她会。因为档案生效之后,她如果不干,你就是共犯。婚姻登记表上有你的签名。你签的维修单。你修的水管。你钻的井。”赵大勇往前走了一步,“徐师傅,你是个聪明人。修了十二年水管,什么管道没见过?这条管道通向哪儿,你比我清楚。”
徐禄把扳手举起来。
“我清楚。这条管道通向监狱。”
赵大勇笑了。
“你砸我一下试试。你砸了我,唐优优在画廊街就少一根手指头。”
徐禄手没动。
“这就对了。”赵大勇把地上档案袋捡起来,“拿着。六点之前,去画廊街。把唐优优带到民政局。她签个字,你签个字。完事。”
徐禄接过档案袋。
他低头看了一眼,T-132。
配偶唐优优。
照片是贴的,他的照片,唐优优的照片。
“周成在画廊街哪?”
“画坊。她画坊里。”
徐禄转身往外走。
走到铁门口,他停了一下。
“赵大勇。”
“嗯?”
“你妻子叫什么?”
赵大勇愣了一下。
“什么?”
“你档案里,配偶那栏写的是谁?”
赵大勇没说话。
徐禄走了。
他爬出管道,天已经暗了。
五点二十。
他往画廊街跑,手里攥着档案袋。
到画坊楼下的时候,他听见楼上有人在说话。
周成的声音。
“唐小姐,你画完了吗?我等着呢。”
“快了。”唐优优的声音很平。“还差一笔。”
徐禄上楼。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看见唐优优站在画架前,周成站在她身后。
画架上是那幅灰夹克的画,唐优优在补最后一笔。
“徐师傅。”周成转过头,“你来晚了。”
“不晚。”徐禄走进去,“正好。”
唐优优没回头。
“徐禄,画完了。”
“什么画?”
“你的肖像。”她转过身。手里拿着那幅画,他的脸,瞳孔里藏着数字。“4116。”
“什么意思?”
“4月11号,下午六点。”她看了一眼钟。五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
周成往前一步。
“把画给我。”
“不给。”唐优优把画抱在胸前,“周成,你妻子叫什么?”
周成停住了。
“林秀?还是周敏?”唐优优往前走了一步,“你档案里的配偶是周敏。但来我这儿报失踪的是林秀。林秀嘴角有痣,周敏没有。你报的是谁?”
周成的手在抖。
“你报的是林秀。但你的档案里,配偶是周敏。说明什么?”唐优优把画举起来,“说明你的档案也被换了。周敏是替身。林秀是原配。你选了替身。”
“你闭嘴。”
“我画了十一幅画。每一幅都是失踪的妻子。但我现在知道了,失踪的不是妻子。是丈夫。丈夫被换了。新丈夫拿着新档案,来我这儿报旧妻子的失踪。旧妻子被抹掉,新丈夫和新妻子过新日子。”
周成冲过来。
徐禄的扳手砸在他手腕上,咔一声。
周成倒地。
唐优优蹲下来。
“周成,你原来的妻子叫什么?”
周成捂着手腕,满头是汗。
“林……林秀。”
“林秀在哪?”
“五号井。档案柜第三层。”
徐禄把档案袋掏出来。
“赵大勇给我的。T-132。我的档案。”
唐优优看了一眼。
“假的。我的档案在五号井。第三层。刚才周成说了。”
“那这个——”
“这个是备份。赵大勇骗你的。”她站起来,“他让你来这儿,是让你签字。你一签,我的档案就生效了。”
徐禄把档案袋撕了。
钟响了。
六点。
唐优优把画放下。
“过了六点。新档案没生效。”
“为什么?”
“因为我没画完。”她指着画架,“最后一笔我留着没画。画完即真。我没画完,档案就定不了。”
徐禄看着她。
“你留了后手。”
“你教我的。耳垂上画痣。”她笑了一下,“但我改了。我把痣画在眼皮上。他们只查瞳孔,不查眼皮。眼皮上的痣是假的。坐标是假的。他们照着假坐标去找,找到的是空井。”
周成在地上哼哼。
徐禄把他拉起来。
“走。去五号井。”
“现在?”
“现在。赵大勇还在井里。他以为我拿着档案来签字了。我们去抄他后路。”
唐优优拿起外套。
“你修水管的路熟。你带路。”
“你画画的路也熟。”徐禄把扳手插回口袋,“走吧。”
两人出了画坊。
天黑了。
画廊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唐优优走在前面,徐禄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徐禄。”
“嗯。”
“你修了十二年水管。你见过多少个替身?”
“十七个。”
“她们都叫什么?”
“不记得了。但记得她们说的话。”他看着前面,“她们说,‘我以前也会画画’。‘我以前也修水管’。‘我以前也做饭’。‘我以前也唱歌’。”
“她们记得以前的事?”
“不记得。但身体记得。”他往前走了一步,“唐优优,你的画坊还开吗?”
“开。”
“我以后来修水管。免费。”
“你本来就没收过钱。”
“那不一样。”他看着她,“以前是王婶报修。以后是我自己来。”
唐优优没说话。
她往前走,走进画廊街的灯光里。
眼角的朱砂痣在灯下闪了一下,像一滴没干的颜料。
徐禄跟上去。
扳手在口袋里碰着铁管,一下,两下,三下。
和昨天一样。
但今天有人和他一起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