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夜色沉得像一锅熬了许久的浓墨,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古墓里静得只剩下石壁深处偶尔滴落的水声,一滴,两滴,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看不见的鼓。杨小龙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而绵长,脸上的表情舒展得像一只被太阳晒暖了肚皮的猫。
靖元坐在他旁边,把被角往他的下巴处掖了掖。杨小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闭着眼睛伸手探了探身边,摸到靖元的手腕才安稳下来,缩回手继续睡了。
靖元看着他的睡相,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石室。
古墓的前厅里亮着一盏灯。
杨过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落在别处。他听见靖元的脚步声,没有抬头:“睡了?”
“睡了。”靖元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卷书脊上——是一本旧书,书页发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
杨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把书合上放在一旁:“古墓派的旧书,当年祖师留下的,讲的是经脉运行的道理,若是同你的内功心法有相合之处,对你这阶段的修行或许有些补益。”
靖元正要道谢,他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一根弦被拨动后的余振。
杨过也在同一瞬间抬头看向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没有言语,但彼此已经懂了。靖元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杨过的右手也无声无息地滑到了腰间。
郭襄的声音从厅外传来,很轻:“有动静!”
靖元和杨过对视一眼,同时起身,脚步无声地移向厅门。
古墓的水潭连通着外界,沿着一条地下暗流通向终南山深处的一道幽涧。那是进出古墓的密道之一,只有古墓派的核心传人知晓它的位置,也是当年李莫愁闯入古墓的通道。
而此刻,那片水面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底浮上来。
过了片刻,水面破开,一个湿漉漉的脑袋探了出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三个人从水潭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嘴里吐着水,却顾不上擦,立刻环顾四周,确认没人之后才互相打了个手势。
为首的身量高大,肩宽背厚,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露出虬结的筋肉轮廓。身后两人一高一矮,高瘦的背着一只长条形的铁盒,矮壮的腰间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皮囊。
“动作快点。”为首的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极不纯熟的汉话口音,“经文不在外面,在棺材底下。按图上的标记,第三间石厅,从右往左数第七具。”
靖元趴在石厅上方的横梁上,目光透过横梁之间的缝隙,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杨过在他对面的横梁上,身形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山石,无声、不动、却暗含着整座山的重量。
郭襄蹲在石厅东南角的暗处,那是一个被石柱遮挡的视角盲区,能清楚地看见来人的退路。
三个人各自占据着不同的位置,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但都在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等待猎物踏入那片为他们预留的空地。
三个黑影小心翼翼地走进石厅,开始挨个辨认石棺上的标记。
为首的高大汉子走到第七具石棺前,蹲下身,用手指沿着棺底的缝隙摸索了片刻,抬头道:“找到了。就在这具底下。”
瘦高个立刻放下铁盒,矮胖的从皮囊中掏出一件撬具,正在往棺底的缝隙里塞。
他们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盗取秘籍的工作。
这时,一直静默的横梁上忽然亮起一点火光!
“三个人就敢来闯古墓,你们这小门派虽小,可胆子倒是挺大。”
郭襄的声音不高不低,脸上带着一股嘲讽的笑意。
三个人转身,身形同时后撤,却在两步之内各自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靖元的刀锋横在他们后撤的方向,杨过的剑气悬在他们头顶,郭襄的剑尖已经点在了为首的咽喉前三寸。
为首的目光掠过三人——横梁上的杨过,石柱旁的郭襄,以及那个刀锋已经封死了他们退路的青年。
他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镇定,冷声道:“既然被发现了,也不藏了。我们是西域毒蝎门的。我是掌门巴图尔!”
郭襄歪了一下头:“毒蝎门?没听说过。怕不是只有你们三个人。”
矮胖的那个脸涨得通红,吼道:“放屁!我教高手如云,弟子数百,遍布西域,岂是你能妄言的!”
郭襄笑得更深了:“哦,那就是你们三个武功太差,连你们掌门都不敢派你们走正门,只敢钻水沟。你说得对,你们门派确实有几百号人——这样算的话,你们三个大概是垫底的。喂,你们那个什么巴掌门,既然你想偷九阴真经,难道没打听过这古墓的主人是谁?”
巴图尔的目光落在杨过那只空荡荡的袖管上,瞳孔缩了一下:“你是……神雕侠杨过?”
杨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坐在横梁上,右膝曲起,肘搭在膝上,姿态闲适得像是在看一场毫无悬念的戏:“西域毒蝎门?当年有个叫摩柯洛的,自称西域毒蝎,死在扬州了。你们跟他什么关系?”
巴图尔听见“摩柯洛”三个字,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摩柯洛是我们师叔。”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死了?死在扬州?”
郭襄插了一句:“死在我大哥刀下。你们这位巴掌门,既然要找九阴真经,难道没先打听一下谁守着秘籍?”
巴图尔没有回答。他忽然动了。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刃,脚尖一点,整个身形猛然后撤,试图从杨过和靖元之间的空隙中穿过去,同时左手朝矮胖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分头突围。
靖元的刀比他的动作更快。短刀出鞘,刀锋截住了巴图尔的后路,刀光不偏不倚,擦着巴图尔的肋下掠过,将他逼回原地。
杨过从横梁上落下来,落在石厅正中央,右手一翻,一柄长剑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中。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但他站的位置恰到好处,恰好封死了巴图尔向石厅门口突围的唯一通道。
郭襄从暗处走出,长剑平举,剑尖稳稳地指向高瘦的那个,身形半侧,封住了他向侧面突围的路线。
三个人,三个方位,封死了三个人所有可能的退路。
巴图尔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有再试图逃跑,而是缓缓收起了手中的短刃,从背上解下一只皮囊,倒提着抖了抖,从里面滑出一对铁爪,爪刃在幽暗中泛着暗青色的光泽:“你们三个,确实有几分本事。但我们毒蝎门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人多。”
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
“既然你们非要挡路,那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西域蝎功。”
巴图尔猛地踏前一步,右爪直取郭襄的面门,爪风凌厉,带着一股腥膻的刺鼻气味。郭襄剑身一挑,剑尖精准地点在铁爪的侧面,借着巧劲将那只爪带偏了半寸,顺势侧身让过爪锋,剑尖已经顺势削向了巴图尔的肘关节。巴图尔不得不收臂回防,爪背在剑身上擦出一串火花,后退了两步才稳住重心。
杨过没有动。他看着靖元从侧面切入,刀光如练,补上了郭襄退后的空隙。靖元的刀势又快又准,金雁功让他的身法在石厅中游走如风,刀光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将巴图尔困在中央。
巴图尔的铁爪虽然凶狠,但在靖元的狂风刀法面前处处受制。他每一次出爪都会被靖元提前预判,刀锋总在他攻势将发未发时切入,逼得他不得不回守。三招之后,巴图尔已经被逼退到了石厅中央,后背撞上了石棺的边缘。
此时那两个副掌门也各自动了——高瘦的试图从侧面突破,被郭襄一剑逼回;矮胖的想从地面滚向门口,被杨过随手一挥,剑气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削掉了他头顶上的一小片发髻。
矮胖子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高瘦的那个见势不妙,忽然从铁盒中抽出一柄长剑,剑身上泛着一层淡绿色的光,显然是淬了毒。他双手握剑,朝郭襄猛扑过去。郭襄侧身避过剑锋,落英剑法展开,剑光如落花纷飞,顷刻间在那人肩头和手背各留下一道血痕。他的虎口崩裂,长剑脱手,捂着手腕退了两步,面如死灰。
矮胖子见同伴落败,从腰间取出一个管状物,朝靖元的方向一甩——一团黑雾炸开,带着刺鼻的焦臭味。
靖元收刀后撤,若水诀运转,真气在身前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黑雾隔绝在外。但那团黑雾没有散开,反而像活物一样蠕动着朝他逼近。杨过从横梁上掠下,剑气劈入黑雾正中,将雾团从中斩成两半,残余的毒雾在剑气冲击下迅速消散,只留下一地残渣。
巴图尔见两个副手已经彻底失去了战斗力,铁爪握得更紧了。
他盯着靖元,声音比刚才更沉:“你杀了我师叔。”靖元没有回答,刀锋一转,狂风刀法第二式已经劈出,刀势如瀑,从上而下倾泻。
巴图尔双爪交错,试图架住这一刀,刀锋精准地切入两只铁爪的缝隙之间,在巴图尔的右肩上划开了一道口子。巴图尔惨叫一声,后退半步,左爪还想反击,杨过的剑气已经贴着他的脸颊掠过,将他耳后的一缕头发削得干干净净。与此同时,郭襄的剑尖点在了他后心的位置。
巴图尔僵住了。
他的铁爪从手中滑落,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即整个人慢慢地往下滑,双膝磕在石板上,终于不动了。
靖元收回刀,刀身上还有一丝未干的血痕,轻轻一抖便甩落在地。他蹲下身,探了探巴图尔的脉搏——还有,但极其微弱,是昏迷过去的状态。他正要站起身,忽然听见石厅门口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师父?”
杨小龙站在门口,揉着眼睛,神色迷糊,显然是被打斗声吵醒的。他看见地上躺着的人,看见铁爪和长剑,吓得往后缩了一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巴图尔身上。这时巴图尔忽然睁开眼睛——他那双眼睛从半阖的缝隙中骤然睁开,手已经从袖中探出,三枚细针在他指缝间闪着暗蓝色的光。
“小心——!”郭襄离杨小龙最近。
她的反应比靖元更快,身形一闪已经横在了杨小龙面前。那三枚针有两枚落在了空处,一枚擦过她的肩头,没入她的左臂。
郭襄闷哼一声,身形晃了一下,但她的剑没有放下,依然挡在杨小龙身前。
杨过没有容巴图尔发出第二击,剑气已经贯穿了他的咽喉。
巴图尔的尸体向后倒去,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双眼睛依然睁着,像是在最后一刻才真正看清了自己踢上的是一块怎样的铁板。
另外两个人也想逃跑,杨过没有犹豫,迅速发出两指剑气。
靖元迅速扑到杨小龙身前,用手挡住杨小龙的眼,不让幼小的他看见父亲杀人的模样。
那两个人中了剑气倒地,再也没能起来!
靖元上前一把抱起郭襄,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的左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青黑色的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游走,所过之处肌肉迅速僵硬、失去知觉。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面色在一瞬间从红润转为苍白,嘴唇也开始泛出淡淡的紫色。
郭襄看着杨过,眼神逐渐迷离。
“襄儿!襄儿!”靖元的声音在发抖,但他不敢摇她,只是紧紧地抱着她,把手掌贴在她左臂的伤口处,试图用内力将毒力逼住,“不要…你会没事的…不要……”
靖元声音颤抖着,夹杂着绝望的痛苦
郭襄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但还能看清杨过的轮廓,嘴角还勉强弯了一下:“杨大哥……”
杨过已经蹲在了郭襄另一侧,右手按在她的肩头,将一股浑厚的内力缓缓注入她的经脉。
“别动,让我来。”
他的声音比靖元冷静得多,但他掌心的温度说明他内力运转的速度正在加快。那股内力沿着郭襄的经脉一路向上,在毒力蔓延的前端形成了一道屏障,硬生生地将青黑色毒纹的扩散速度压住了大半。
杨过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比刚才重了几分。
“毒力被我压住了大半,但还没清干净。”杨过撤回手掌,在靖元肩上拍了一下,“别慌,先把她抬到前厅的榻上。巴图尔身上应该带着毒蝎门的解药,搜一下。”
靖元将郭襄横抱起来,快步走到前厅,将她放在矮榻上。杨过很快搜了巴图尔的身——皮囊里有三只药瓶,一只白色,一只黑色,一只红色的,瓶身上各自刻着不同的花纹。
杨过打开闻了闻白色那只,又放下;打开黑色那只,眉头皱了一下;打开红色那只时目光忽然定住了。“就是它。”
他把红色瓶中的药丸倒出一粒,塞进郭襄嘴里,又取了一粒碾碎外敷在伤口处。
郭襄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下来,那层浮在皮肤表面的紫色正在消退,呼吸也渐渐平稳了许多。但她依然昏迷着,眉头紧锁,像是陷在一个不太安稳的梦里。
靖元跪在榻边,紧紧攥着郭襄的手,指节发白。杨过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郭襄逐渐消退的毒纹上,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把脸埋进榻边的靖元,没有出声催促。
他只在心里盘算着:“毒力被压制住了,但还未根除。”
杨过开口了
“毒蝎门的毒,配方取自西域罕见的几种毒虫和草药。普通的解药只能暂时压制,要彻底清干净,得知道毒方的具体配比。否则七天后毒力会卷土重来,一次比一次猛。”
靖元抬起头,目光通红的,声音却稳得像一面绷到极限的鼓皮:“杨士瀛!”
杨过看了他一眼:“那位东南名医?我知道他。当年在鄂州治过不少伤兵,杏林圣手。你想找他?”
靖元点了点头:“他曾在钓鱼城救治过我,我和他有渊源。可是,在来终南山的路上,我听说杨士瀛正在四处走方,方,他不在蜀中。”
靖元站起身,动作比预想中更快
“我要去找他!”
杨过看着他:“你上哪里去找?而且你身上余毒才清,路上还要赶急路,受得了吗?”
靖元没有回答这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榻上的郭襄,替她把滑到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帮我照看好她。”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里?”
“不管去哪,我要找杨大夫,总比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强!”
杨过看着失去理智的刘靖元,迅速蹦出三个字。
“去长安!”
靖元看着杨过,用略带狐疑的目光问道
“为什么是哪儿?”
“你忘了吗?长安城现在闹大疫,他作为一个有医德的大夫,怎么可能不去抗疫?”
靖元恍然大悟,这些他明明在路上都听说了,可此时却失去理智,失去了分析和判断。
“我知道了,谢谢大哥。”
杨过没有回答,他观察了一阵巴图尔的尸体。随后在尸体上四处翻找,果然找到了什么,那是几封没拆的信,想过打开看了看,然后递给靖元,道
“上面是关于毒性的记载,但是不全,如果能找到那个开方子的大夫,应该能凑出一张完整的解方来。”
“好,襄儿和小龙就交给大哥照顾了,我很快就回来。”
靖元接过信,转身就走。
“等等!”
杨过喊住了他,他回头看着杨过,在等待杨过的嘱咐。
“保持冷静,一路小心!”
靖元点点头,打开古墓的门,飞奔到山下骑上马,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点停留。
郭襄躺在床上,由于毒性暂时被压制,她呼吸均匀,额头上的汗水被杨过轻轻拭去。
风吹进古墓,烛光在风中晃动。
官道上,一人一马,面红气喘,不顾一切策马疾驰。马上的人,头发在风中凌乱。随着阵阵马蹄声,消失在终南山下的夜色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