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1 章 探访
城郊老家属院建成已有二十余年,六层板式楼房,外墙涂料大面积剥落,楼道墙面布满划痕与乱涂的字迹。小区没有物业,只留一名年纪偏大的门卫守着大门出入口,院内道路坑洼,路边零散堆放居民搁置的旧花盆、废弃纸箱。
上午九点多,苏曼搭乘公交在两站之外下车。没有直接打车抵达小区门口,她沿着外围辅路步行过来,沿途经过两处岔路口,中途刻意停下,装作翻看手机,观察身后往来行人。确认不存在尾随人员,才顺着单元楼编号,找到江启山居住的三单元。
背包里面只装着一台关机的普通手机,一支黑色签字笔,一本薄款纸质笔记本,还有一枚加密U盘。记者证留在出租屋保险柜,身上没有任何能够证明媒体从业者身份的物件。
上楼的声控灯时好时坏,脚步踩踏台阶,灯光才短暂亮起,抬脚离开,又迅速陷入昏暗。楼道里飘着饭菜混合潮湿墙体的味道。
苏曼站在三楼住户门前,抬手轻叩防盗门。
隔了一段时间,门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防盗门上的观察小窗向内掀开一条细缝,一双老人的眼睛隔着玻璃往外打量。
“哪位。”门内男声,音色沙哑,年纪感很重。
“江叔,您好。我是苏建明的女儿,苏曼。”苏曼站在门外,声音放平稳,“我过来,想跟您打听一点十年前旧案卷宗的事情,不会占用您太长时间。”
小窗缝隙保持原样没有扩大。
“苏建明……”门里面停顿片刻,“我记得这个名字。进来吧。”
防盗锁转动,两道锁扣依次弹开。江启山把门拉开,老人个子不高,头发花白,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质家居外套,手上握着一副老花镜。屋内采光一般,客厅窗帘半拉,家具都是老式实木款式,茶几上面堆着报纸、搪瓷水杯,墙角立着一台老式电风扇。
屋子格局简单,进门即是客厅,左右两边分别是卧室与厨房,没有多余隔间。房门全部敞开,视线可以直接看遍室内大部分区域,不存在封闭狭小的独处空间。
江启山侧身让苏曼进门,随即关上防盗门,但没有扣上反锁旋钮。
“随便坐。”江启山抬手指向沙发。
苏曼把背包放在沙发边角,没有往茶几上面摆放U盘,笔记本与笔留在包内,没有立刻拿出来。
“家里就我一个人,老伴前年走了。”江启山走到茶几另一边的木椅坐下,伸手拿起搪瓷杯子抿一口茶水,“退休之后,基本不和以前系统里的同事来往。很多旧事情,时间太久,记忆已经模糊。不一定能给到你有用的内容。”
“我明白。”苏曼身体坐直,“我不会勉强您回忆,知道多少,就讲多少。”
客厅一角老式挂钟指针缓慢走动,发出微弱的滴答声响。
江启山看向窗户外面的家属院小院,沉默一小段时间。
“当年苏建明递交过来那套调查材料,我是承办人。”江启山开口,语速不快,“他跑过来上交材料的时候,情绪很坚定,手里一沓打印纸质资料,还有几份复印的合同副本。他说,自己摸到一条资金链路,背后牵扯多家机构,担心手里的材料会出问题。”
苏曼安静听着,没有插话打断。
“没过多久,就接到档案室上报,整套纸质卷宗找不到。”江启山继续说道,“档案室管理员第一时间上报给我。存放卷宗的档案柜锁具完好,柜门上没有撬压痕迹。一开始内部判断,是归档编号登记出错,放错柜子。我们安排两个人,连续两天翻查大半个档案室,所有邻近编号档案全部过一遍,没有找到。”
“是什么时间点确认卷宗丢失?”苏曼问道。
“苏建明上交材料之后第二十一天。”江启山说出时间,“正式登记归档,录入内部系统。纸质卷宗消失,但系统登记条目还保留。系统记录显示卷宗处于‘在库’状态。”
苏曼指尖在背包外侧轻轻触碰,克制住直接掏出本子记录的动作。
“系统条目还在,纸质卷宗不见。”苏曼复述一遍。
“对。”江启山点头,“那个年代内部档案系统技术老旧。系统只做登记,没有实时定位追踪。纸质实体拿走,系统记录不会自动变更状态。”
“有没有安排内部核查,调查卷宗是怎么不见的。”
“做过内部核查。”江启山手指摩挲搪瓷水杯杯沿,“核查范围锁定档案室在岗三名管理员。三人轮班,各自都可以接触那一排档案柜。三个人都有不在场的口头说辞,没有监控录像可以佐证。老档案室,只在大门口装了一台老旧监控,档案室内部没有布设摄像头。大门口录像只保留七天。等到卷宗上报丢失的时候,对应时间段录像已经循环覆盖。”
江启山说到这里,停顿下来。
“核查最后得出内部结论:归档管理疏漏,卷宗遗失。没有定性人为窃取。”
苏曼问:“卷宗丢失前后,有没有外来人员,申请调阅过这套案卷?”
江启山抬眼看向苏曼。
“有。”
这一个字落下来,客厅挂钟滴答声响显得格外清晰。
“来访登记薄上面留有记录。来人递交齐全手续,单位介绍信、工作证件复印件全部齐全,流程全部合规。手续看不出任何伪造痕迹。申请调阅苏建明这一件案卷。”江启山回忆,“手续齐全,档案室按规定允许他在档案室内部阅览,不允许带出房间,不允许复印原件。”
“登记薄还留着吗?”苏曼追问。
“原件上交归档。我自己,偷偷复印了一页访客登记表,私下保存。”江启山说道,“当年,我总觉得整件事情不对劲。卷宗偏偏就在这个人调阅过后,没过几天就不见了。但手续全部合规,没有证据证明这个人动手拿走卷宗。我不能凭着怀疑去举报。没有实据,只会被认定无端猜忌。”
江启山起身,脚步缓慢走到卧室。卧室房门敞开,苏曼坐在沙发上,可以看清老人全部动作。老人打开靠墙一个铁皮文件柜,柜子上挂一把小挂锁,钥匙串挂在老人裤腰上面。打开锁,从厚厚一叠旧纸张里面抽出一张A4复印纸。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褶皱。江启山拿着纸张走回客厅,放到茶几上面。
纸上是当年访客登记表局部复印件,表格栏目整齐,姓名、来访单位、调阅案卷编号、来访时间、离开时间一一罗列。其中一行手写签名,字迹潦草,笔画起落的习惯,和苏曼日记本扫描件上面一处备注签名高度相近。
苏曼目光落在那行手写签名上面,视线停留数秒,没有伸手直接拿起复印件。
“这个签名,字迹很潦草。来访登记上面,没有留下身份证号码副本。”苏曼说。
“那个时期的访客登记制度,只登记工作证件信息,不强制留存身份证复印件。”江启山说道,“来访单位抬头写的是轨道研究院。”
轨道研究院。
这个名字第二次从第三方的口中出现,不再仅仅只是日记本里面涂抹之下的碎片词组。
苏曼保持坐姿,面部没有多余动作。
“人离开档案室之后,卷宗就开始找不到?”
“此人调阅完毕离开档案室之后,间隔四天,档案室才发现卷宗不在档案柜。”江启山讲出时间差,“四天间隔,就很难直接把事情扣到他头上。这四天时间,三名轮班管理员,都有机会接触档案柜。没有办法锁定究竟是哪一个时间点卷宗消失。”
“调阅案卷,只能在档案室内部阅览。那个人,有没有机会把纸质卷宗直接带出去?”
“按照制度不允许。”江启山摇头,“档案室出入口有人值守,阅览完毕,材料要交还管理员,核对份数之后才能够离开。但制度是书面规定。如果内部有人配合,就存在操作空间。管理员可以拆分,分次把材料递出去。外面的人不用亲手从档案室带走整本卷宗。”
苏曼心里清楚,这就是灰色规则发挥作用的地方。每一条书面流程全部写得清清楚楚,但只要有内部人配合,整套制度就可以绕过去。明规则摆在纸面,实际执行的是另一套逻辑。
“那一份登记薄复印件,除了您,还有其他人知道它的存在吗。”苏曼问。
“我没有给过任何其他人。”江启山说道,“当年内部核查,我上交的,是档案室提供的登记薄原件。这份复印件,是我自己私下复印,留在手里,没有上报。一旦交上去,按照流程,就会和卷宗其他材料归到一块。卷宗本身都遗失,这份复印件,大概率同样会消失。”
老人伸手,把那张泛黄的复印纸往茶几中间推了一小段距离。
“我不能把原件交给你。”江启山说,“这份复印件,留在我手上,尚且相对安全。一旦流出,我这边会惹麻烦。你可以看,但是不能拍照,不能带走。”
苏曼点头。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仔细阅读复印件表格每一栏文字,把来访时间、离开时间、来访单位、签名笔画特征全部记在脑子里。没有伸手去触碰纸张,也没有掏出手机。
“苏建明当年,跟您聊过轨道研究院相关内容吗?”苏曼看完之后,身体重新靠回沙发靠背。
“聊过。”江启山回忆,“他提交卷宗的时候,专门提过这个机构。他说,轨道研究院表面做科研项目,承接政府课题,背地里,参与多层资金流转。他手上已经摸到几条线索,但是关键合同拿不到。他说,这个机构背后牵扯的人不少,自己已经遭到几次隐晦警告。”
“警告是什么形式?”
“电话匿名提醒,家门口出现不属于自己的陌生传单。没有发生直接人身伤害。”江启山回答,“苏建明跟我说,他最担心,自己收集到的调查材料会消失。没想到,一语成谶。上交之后二十一天,整套纸质卷宗就不见了。”
“卷宗丢失之后,苏建明做过什么?”
“他多次过来找我。”江启山的声音沉下去,“要求重启核查。但是没有实体卷宗,很多工作推不动。系统里面只剩余简单的登记条目,调查的合同副本、谈话记录、线索清单全部消失。没有物证,只有口头陈述,没有办法继续往下推进。没过多久,他就出事,遭遇意外,人倒下。”
客厅安静片刻。挂钟滴答声响持续。
“内部电子备份呢?”苏曼抛出之前准备好的问题,“纸质卷宗丢失,按理,会留存电子扫描备份。”
“当年,这套案卷,没有做完整电子扫描存档。”江启山摇头,“那时候数字化归档还没有全面落地。部分重点案卷才会扫描。苏建明递交过来的这一套,属于群众递交调查线索,优先级不高,只做纸质归档,没有扫描录入电子库。”
所有实体材料消失,系统只留一条干巴巴的入库登记记录。没有扫描件,没有附件。线索就这么拦腰斩断。
“卷宗失窃事件,内部做完那一轮核查之后,后续还有没有二次复查?”苏曼继续提问。
“没有。”江启山说,“苏建明出事之后,这件案子,直接搁置归档。内部核查报告,存入另外一套保密档案库。普通工作人员调不动。我退休前,申请过一次调阅当年核查报告,申请被驳回。给出理由,案件相关人员出现重大人身意外,线索灭失,不予重启。”
苏曼的问题,全部围绕客观事件发生经过,没有抛出猜测,没有问老人“您觉得是谁干的”。
“轨道研究院,之后有过什么变化吗?”苏曼继续询问。
“那之后几年,依旧在承接政府科研课题。”江启山回忆,“人员有过一轮大轮换,一批老员工离职,新的人员补进去。再往后,我退休,就没有持续关注这家机构动态。”
说到这里,江启山端起搪瓷水杯喝一口水。
“小姑娘,我跟你讲这些,已经担了风险。”江启山看向苏曼,“当年这件事,不少知情的人,陆续调离岗位。我年纪大,已经退休,没有职务可以再剥夺。但也不想惹上不必要的是非。”
“我明白。”苏曼回应,“今天的谈话,不会向外泄露来源。我不会提到,我来找过您。”
江启山把茶几上面那一张访客登记复印件收回,起身,走回卧室,放回铁皮文件柜,锁好挂锁,重新回到客厅椅子落座。
“还有一件事。”江启山重新坐好,开口,“卷宗丢失之后大概半个月,档案室里面,还发生过一件小事。档案室存放边角材料的储物柜,被翻动过。柜子里面,堆放的全是别的案件边角废纸,没有重要卷宗。管理员当时上报,领导只当成保洁打扫碰乱,没有当一回事。现在回头想,那个人或许过来,是确认,有没有遗漏副本。”
苏曼把这一条信息记下来。
“除了轨道研究院调阅卷宗这一条,还有别的异常情况吗。”
“没有更多实物线索。”江启山摇了摇头,“全部都是零散的感觉、疑点,拿不出纸面证据。怀疑,不能当做办案依据。体制内办事,讲究凭证。没有凭证,再多推测,全部无效。”
谈话进行到这里,已经持续接近五十分钟。苏曼记着出门之前林泽叮嘱的安全规则,不能在陌生地点停留过久。
她心里清楚,今天拿到的全部内容,依旧只是线索碎片。访客登记签名、调阅时间点、苏建明当年口头反馈、档案室储物柜被翻动。没有一条可以单独拿出来当做定罪证据。只能证明,轨道研究院的人,在卷宗消失之前,合规调阅过案卷,仅此而已。中间的人为操作,全部藏在流程缝隙里面。
“江叔,我这边,没有别的问题了。今天多谢您愿意讲这些过往。”苏曼站起身。
江启山也跟着站起来,送苏曼走到入户门口。
“有些旧事,埋得很深。”江启山站在门边,低声说了一句,“你父亲当年撞上去,不是单单撞上一两个人。步子不要走得太急,多留意自身安全。”
“我会记在心里。”苏曼回应。
防盗门打开,苏曼迈步走出房门。江启山在屋内,把房门关上。楼道声控灯随着脚步重新亮起。
苏曼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下走。走到单元楼楼下,没有立刻离开小区。她沿着院内道路慢走,绕完半圈小区,确认没有人员盯梢,才走出小区大门。
走到街边公交站牌,苏曼找了一张路边长椅坐下。背包挡在身前,她拿出笔记本与黑色签字笔,低头快速书写。只记录客观事实,不添加任何主观判断。
1、苏建明上交卷宗后第21天,纸质卷宗遗失;系统登记条目保留,无电子扫描备份。
2、卷宗丢失前,轨道研究院人员凭全套合规手续调阅案卷,仅限档案室内部阅览。
3、调阅结束四天后卷宗上报遗失。档案室内部无监控,大门口录像循环覆盖。
4、江启山留存访客登记表复印件,签名字迹与父亲日记备注字迹特征重合,原件归档。
5、卷宗遗失半个月,档案室边角材料储物柜遭翻动,未被重视。
6、苏建明上交材料时,多次收到匿名警告。
7、案件后续搁置,二次调阅核查报告申请被驳回。
一条条记录完毕,她合上笔记本,收回背包内层。
她点开加密通讯软件,走多层中转通道,发送简短平安报文:“会面结束,无异常。获取若干碎片线索。”
报文投递出去,立刻清除本机发送记录,手机切回飞行模式。
苏曼没有搭乘直达公交返回市区。先坐上一班往城郊方向的公交,坐三站下车,原地换乘另一班进城线路。中途换乘两次,刻意更换出行路线,持续观察车厢内外,确认没有尾随人员。
公交车在城市道路行驶,窗外商铺、写字楼依次向后掠过。
苏曼坐在车厢靠后的位置,脑子里过一遍今天获取的全部信息。轨道研究院,通过全套合规手续调阅案卷。手续齐全,流程完全站得住脚。明规则层面,挑不出任何毛病。卷宗消失,发生在调阅结束的四天之后。时间差,刚好把直接因果链条切断。就算将来拿到这份访客登记复印件,也只能证明对方来过档案室,不能证明是对方偷走卷宗。
想要坐实,必须找到第二条、第三条独立来源线索,互相交叉印证。
镜头切换,市一医院病房。
林泽半靠床头,手机接收到苏曼发来的平安报文。读完报文内容之后,他把手机屏幕熄灭,放到床头柜。头部依旧残留轻度钝痛,他没有启动混沌推演,不把今天新拿到的碎片立刻铺开做多层嫌疑模拟。每一次大规模推演,都要消耗身体,现在线索尚不充分,不值得触发代价。
监护仪滴滴作响,病房窗帘拉开,上午的日光已经推移到墙体一侧。
平板上面,还留存之前苏曼同步过来的十七家第三方合作机构名单。三家注销企业标记高亮。
加密通讯软件弹出新消息,来自陈氏科技机房,陈默报送过来阶段性筛查结果。
报文客观记录:
“十七家第三方机构公开背景筛查完成。工商、司法、对外投资全部完成导出。三家注销企业:启安测评、星途信息、锐达技术。启安测评,当年承接瑞科风控系统第三方安全测评业务。就是出具测评合格报告的机构。该企业注销时间,在风控系统出事之后第十一个月。”
林泽视线停留在“启安测评”这四个字上。
启安测评,承接第三方安全测评,出具合格报告,之后主体注销。
他点开报文附带的附件。启安测评工商变更记录一页页展开。公司注销之前,发生过多轮法人、股东变更。注销前半年,全部股权转手到几个陌生自然人名下。原实际控制人退出工商登记,不在公开资料留下痕迹。年报、社保缴纳记录,随着公司注销,公开渠道无法完整调取。
公开网络,到此为止,线索断裂。
陈默报文继续往下:
“尝试检索启安测评与轨道研究院之间公开关联。工商股权、对外投资、招投标公示,公开层面,找不到直接关联记录。两者没有共同股东,没有联合投标记录。没有可以直接抓取到的公开交集。”
公开资料查不到交集,不代表两者现实中不存在往来。很多资本合作,不走工商股权,依靠口头约定、私下协议、代持,不会对外公示。
林泽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滑动,浏览完全部附件。回复一条加密报文给陈默:
“重点盯住启安测评。虽然已经注销,尽量打捞注销之前,在职员工名单,项目对接人名单。不要依靠公开网络,尝试走行业人脉,收集侧面口述线索。不要做主观定性。”
报文发送完毕,平板锁屏。
病房门被叩响,护士进门完成中午体征巡检,测量血压,叮嘱依旧要减少用脑。护士离开,房间重归安静。
镜头切回陈氏科技地下机房。
机房机柜风扇持续轰鸣,冷白色灯光铺满操作台。陈默站在主显示器前,刚刚接收完林泽的回复指令。
四名技术人员依旧封闭式在岗,手机全部锁进保险柜。
“启安测评,重点捞人。”陈默对着技术负责人开口,“这家公司,就是当年给风控系统出具合格测评报告的第三方机构。出事之后不到一年直接注销。公开资料已经拿不到更多东西。”
“注销企业,社保数据公开渠道拿不全。”技术负责人敲击键盘,屏幕上调出启安测评仅存的工商快照,“只能抓取注销前最后一次年报留存的少数高管名字。普通项目工程师、对接人员,系统不公示。”
“动用行业人脉网络。”陈默说,“圈内打听。以前跟启安测评打过交道的同行、外包人员。搜集当年参与瑞科测评项目的工作人员姓名。所有信息只做记录,不做推断。口述线索,标注信息来源,区分一手、二手传闻。传闻不能直接当做事实。”
“明白。”
另外一块显示器,李薇加密证据库文件静置窗口。第一层元数据已经全部导出归档。第二层加密锁死,解密所需要的时间戳密钥依旧没有着落。后台多次尝试匹配,没有结果。
“李薇文件第二层,依旧没有突破口。”技术人员汇报,“密钥是三年前风控系统测试首日的精确时间戳,精确到时分秒。我们手里现存公开版本项目记录,只能拿到日期,拿不到精确到时分秒的原始启动时间。”
“继续保存现有全部元数据。”陈默交代,“不要暴力破解,守住底线,避免触发文件自毁。把密钥这个线索记下来,后续别的线索如果能带出这个精确时间,立刻回来尝试解密。”
解码程序依旧一遍一遍扫描损坏硬盘扇区,反复读取磁道残存字节,不断产出零碎、残缺的字符片段,全部自动写入三份异地冷备份硬盘,不做任何人工修改补全。
“硬盘坏扇区扫描还在跑。”技术人员指着屏幕滚动日志,“还是只有那一小段残缺字符串,没有新增可读长文本。”
“持续跑,不要中断。”陈默说道。
机房里面,机器不停运转,大量原始数据、碎片报文、工商快照、日志元数据源源不断生成,异地冷备份阵列同步写入保存。所有工作,都处在线索搜集阶段,没有任何一条线索形成闭环。
镜头切回城市公交。
苏曼换乘完成,公交车驶入城区主干道。下午阳光透过车窗照进车厢。她坐在座位上,翻开笔记本,重新浏览一遍手写记录下来的谈话要点。
轨道研究院人员凭合规手续调阅案卷,四天之后卷宗遗失;访客登记签名笔迹特征匹配父亲日记;档案室储物柜事后遭翻动;启安测评还没有和轨道研究院建立起可实证的联系。
她打开加密U盘,U盘内存放的是日记本扫描副本,江启山这边没有拿到任何新实物副本,只有人脑记忆加手写笔记。
苏曼心里清楚,今天的探访,没有拿到可以直接锤下实锤的物证。只是把日记本上面墨水涂抹之后的词组,找到了一个现实世界对应的人和机构。把纸面碎片,和十年前档案室发生的真实事件对应起来。
但距离闭环证据链,中间还隔着很大缺口。
公交车到站,苏曼下车。没有直接返回医院。她绕到一条商业街,在人流较多的公共书店里面停留一段时间,确认身后没有尾随人员,才换乘最后一班公交,去往市一医院。
傍晚时分,苏曼拎着简单的外购晚饭,走进住院部大楼。上楼,推开病房房门。
林泽依旧靠在床头,平板放在床头柜,屏幕已经熄灭。
“回来了。”林泽看向门口。
苏曼关上病房门,反身扣上门锁,把背包放到沙发角落,将晚饭放到床头柜桌面。
“江启山这边,拿到一批新的碎片。”苏曼坐下来,没有立刻掏出笔记本,先把谈话客观经过,用口头方式完整复述一遍,从上门敲门开始,一直到离开家属院全部客观事件。
讲完访客登记复印件、调阅时间差、档案室储物柜被翻动这些客观情况。
“所有全部都建立在流程合规外壳之下。”苏曼说完,“调阅案卷手续齐全,档案室管理制度齐全。明面上,每一步都合乎规定。漏洞全部藏在执行环节,内部人员配合,时间差隔断因果。没有直接证据,只能看到疑点。”
林泽听完,太阳穴轻微跳动,钝感慢慢泛起,他闭上眼静坐几秒,等不适感回落。
“轨道研究院,调阅卷宗这件事,只能作为调查提示,不能算作证据。”林泽开口,“就算签名笔迹特征相近,也只是比对特征,不是司法鉴定结论。不能拿来定任何事。”
“我清楚。”苏曼点头,“所以,不能单独拿这一条往下冲。需要别的线索交叉印证。”
“陈默刚刚筛查完十七家第三方机构。”林泽伸手点亮平板屏幕,把启安测评相关报文调出来,屏幕转向苏曼,“启安测评,当年承接风控系统第三方安全测评,出具合格报告。出事之后十一个月,公司直接注销。公开渠道,找不到这家公司与轨道研究院直接股权、招投标交集。”
苏曼视线落在屏幕启安测评的名字上。
“就是第五卷大纲里面写的,当年负责风控系统第三方测试、出具合格报告的机构。”苏曼说道,“现在主体注销。”
“注销不等于人间蒸发。”林泽说,“法人主体消失,但当年参与项目的人还散落在行业里面。陈默已经启动行业人脉,打捞当年项目对接人员名单。”
苏曼把背包拿过来,取出那本手写笔记本,翻开,摆在两人之间,页面上面全部是今天在长椅上写下的客观记录。没有主观推测,全部是事件时间、人物行为。
“江启山手上那份访客登记复印件,不能拷贝,不能拍照,不能带走。”苏曼指着本子上的文字,“只能现场看。原件在他私人铁皮柜子锁着。一旦这份复印件流出,老人会直接被牵连进去。”
“不能动这份材料。”林泽回应,“不能把老人卷进来。这份复印件,留在他手里,是相对安全的保存方式。我们只留存记忆与手写笔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再次上门打扰江启山。频繁拜访,容易引人注意,给他带去风险。”
苏曼把笔记本合上,收回到背包内层夹层。
窗外天色逐步向黄昏过渡,城市楼宇灯光一点点接连亮起。监护仪滴滴的声响,持续填满病房空间。
“现在手上新增两条方向。”苏曼说道,“第一条,十年前旧案这条线,轨道研究院、访客调阅卷宗、签名疑点。第二条,三年前风控系统,启安测评第三方测评,公司事后注销。两条线索,目前还没有找到可以实证的交汇点。”
“现在全部是两条独立并行的碎片链条。”林泽说,“等待出现交叉点。一旦有一份材料,可以同时指向轨道研究院和启安测评,两条线才会拧成一股。在交叉点出现之前,每一条线索,都只是孤立疑点。”
平板加密软件弹出新推送,来自瑞科方向匿名线人投递过来的简短报文。
报文内容简短客观:
“秦雪今日召开管理层小会,布置内审组对外围第三方机构摸排任务。明确重点,三家注销企业启安测评、星途信息、锐达技术,优先摸排。内审已经正式向外围铺开。”
林泽读完报文,把屏幕熄灭。
秦雪的内审团队,也正式盯上启安测评。三方——林泽苏曼这边、陈默技术团队、瑞科内部秦雪内审组,全部把目光投向这家已经注销的第三方测评公司。三条独立调查路径,同时伸向同一个目标。
但是所有人都清楚,企业已经注销,知情人四散,大部分纸质材料灭失。这条调查路径,大概率会碰到一层又一层看不见的阻碍。
病房里面光线慢慢转暗。苏曼伸手,拧开病房室内顶灯。冷白色灯光铺满整个房间。
林泽靠在床头,不再继续浏览报文与名单。头部钝感还没有完全消散,他主动停止继续接收新线索信息。
“今天到此为止。”林泽说道,“线索碎片已经新增不少,不值得透支身体强行推演。先休养,等后续内审、陈默人脉网络,反馈回来新的客观材料,再往下推进。”
苏曼点头,拆开外购晚饭的包装。
镜头切换,瑞科集团大厦,夜晚。
秦雪独立办公室,窗帘半合。桌面上摊放内审工作文件。刚刚结束管理层小会。
内线电话听筒放回机座。她面前便签本,上面已经写下三行记录。
1、档案室取证受阻,库房搬迁遗失,监控备份被带走,OA调阅权限卡周瑞安签字。
2、风控测试期外部第三方机构共十七家,三家主体已注销。启动外围摸排。
3、重点:启安测评,风控系统第三方安全测评机构,事故后注销,内审优先跟进。
秦雪拿起黑色水笔,笔尖停留在“启安测评”这行文字上面。
她心里清楚,向外摸排注销企业,难度会非常大。企业注销,账册流失,人员离散。很多知情人,或许收到过警告,未必愿意开口。
但档案室内部这条路已经被合规外壳堵死。想要拿到突破口,只能向外,去废墟一般的注销企业遗留痕迹里面,一点点挖掘残存线索。
办公室电脑右下角,匿名加密软件安静挂在后台。之前收到的来自林泽一方的匿名提示报文,已经加密归档。
秦雪望向落地玻璃窗外,城市夜幕铺开,万家灯火层层叠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