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改槽二一乱,
那条嵌在地砖里的淡铜线便比先前更显眼了。
它原本只是从机架底下悄悄往里走,这会儿却被来回跑动的白鞋、灰鞋反复踩亮,像有人在白厅地面上硬画出一条“出了偏差都往这边报”的窄路。收页员刚才那声“授时旁口先别封午并”,已经替他们把路叫开了。
沈微白把废样夹在肘下,
陈照野背着退钟壳,一前一后顺着淡铜线往里走。返改槽二后头并非机房,是一段更窄的白墙夹道,左边全是封死的磨砂窗,右边每隔几步就嵌一块小铜牌:
授时接页
并页待认
旁口复写
外校暂候
前三块都还算白厅内部工位,最后那块 外校暂候 却让陈照野多看了一眼。月补、外校秒、联总复认,这几件事显然并非排成一条直线,是在这条白天快路里早就各自占好了位。
夹道尽头是一扇半高铁门。
门没有把手,只在胸口位置横着嵌一条长玻璃。玻璃后能看见一张长桌、三只白钟和一排竖着插放的窄页夹。门边一只壁挂小铃正急促地“笃、笃”连响,像里头的人根本没空起身开门,只能让门外的人自己把该说的话塞进去。
一个穿灰罩衣的胖男人正站在门前,
抱着半箱黄槽页,额头全是汗。
“机二三号先黄!”他朝玻璃里喊。
“午并箱少先序带,先别封授!”
玻璃里有人抬头,
却并非来开门,是伸手朝门边小槽一指。那是个细到只能塞单页的投页口,口上贴着字:
先投单
胖男人咬牙,把最上头那张黄槽机况页从箱里抽出来,塞进投页口。页进去以后,玻璃后头那只白钟下方立刻响起细小的齿轮声,像整间房先要让纸认门,而不是让人认人。
“还愣着干什么?”胖男人回头冲他们低吼。
“机二那边不是也报偏了吗?先投单!”
这倒省了他们再编。
沈微白立刻把刚才记着 09:20 送授 / 09:32 联总并页 / 月补 / 待外校秒 的废样反过来,在背面飞快写了三行:
返改槽二
三号先黄
午并主条缺
她没落多余名头,只在右下角补了一道很白厅的短尾:
先停授口
陈照野接过废样,
像真的跑单人那样,把纸往投页口里一送。纸一离手,他便听见玻璃后那只最右边白钟忽然慢了半拍,钟下小旗从白翻成浅黄。连颜色都和返改槽二那边一套,说明授时旁口和机组并非合作关系,是同一整套白天工法的前后牙。
铁门“咔”地弹开半掌宽。
不是请他们进,
而是放胖男人先递黄槽页。
可门一开,里头那股更干、更冷的金属味便扑了出来。与返改槽二那种热白纸气不同,这里闻起来像钟壳、铜轴和刚擦过的仪表玻璃。白厅真正拿来“认时间”的地方,原来一直躲在这道不肯完全开的铁门后头。
胖男人抱着黄槽页挤进去,
嘴里还在说机二怎么偏、值长怎么骂。陈照野侧身让他先过,自己却顺着门缝看清了里头全貌。
授时旁口不大,
长桌横在正中,桌面嵌着三条浅槽。最左槽压机况页,中槽压午并分口条,最右槽则一张页都没有,只立着六只窄铜签,签头刻字:
海
北
矿
病
联
外
六签对应六只小白钟。钟盘不写时,只在十二点位嵌一粒黑点。黑点一旦偏过半格,钟下那格铜签就会自己向前顶出一点,像在提醒哪一路先咬错了。
“谁的停授单?”长桌后头一名女值员抬眼。
她头发紧紧挽在后脑,白罩衣袖口干净得过分,手上却全是磨出来的细铜色。与返改槽二那些只顾跑页的人不同,她看人第一眼像在看一只钟是不是快了半分。
沈微白把手往前一递,
“返改槽二,三号先黄。午并预装缺主条,收页员让我补停授单。”
女值员没接话,
而是先接纸。
纸一到她手里,她就顺着三行短字往下扫了一遍,目光在 主条缺 那三个字上停得更久。随后她伸指在桌边那只金属打页器上一按,器口立刻吐出两指宽的细白条:
机二黄
午并缓授
09:32 仍需复认
后面还跟着一串更小的字:
联总不撤
这四个字让陈照野心里一沉。
他们拖住了九点这轮和九点二十的午并送授,可白厅并没有因此取消 09:32 联总并页复认。也就是说,哪怕机二偏了、主条没了,联总那边还是会按时来吞这批东西,只是吞进去前要先人工重认。
“谁去联总送缓授签?”女值员问。
屋里一时没人接。
胖男人抱着黄槽页还在喘,
另一头一名授时员正弯腰对六只小白钟校黑点,显然也抽不开身。白厅最忙的时候,每个人都像被钉在自己的齿位上,反而容易在这种半拍空档里漏出手。
陈照野立刻接上:
“我们去。”
“返改槽二的人,知道机二偏在哪。”
女值员抬头,第一次认真打量他。
那目光没有敌意,却也绝不轻信。她没问姓名,也没问工牌,只随手把刚吐出来那条缓授签拍到桌上:
“送联总东室。”
“把这条夹在停授单前头,再把机二黄签挂到复认架北三格。”
说完她顿了一下,
又补一句:
“九点二十八前到。过点,联总按旧授口先吞。”
陈照野拿起缓授签,
签背很凉,像刚从一只更深的金属口里吐出来。他顺手把旁边那条 机二黄 小签也一并压进掌心。女值员没有阻止,说明这两条东西本就该一起送去。
沈微白目光却落在她右手边那本摊开的厚簿上。
簿子并非日记,是一种老式授时接页簿。每半页记录一轮,左边写来口,右边写去向,中缝上还单独压着一条窄栏:
复认手
她只扫到最上头一页半行:
09:32 联总东室
复认手:顾
后面字被女值员手腕压住了。
顾。
不知是顾联白,还是别的什么顾。
但至少他们知道,九点三十二真正握最后一下复认权的人,姓顾。
胖男人总算把黄槽页交干净,
抱着空箱退出门。铁门又要往回合,女值员已经低头去拨那六只小白钟下的铜签。陈照野和沈微白不再多看,沿着门内另一条更细、更直的铜线往外走。
一出授时旁口,
走廊那头就传来另一阵新的铃响。不是返改槽二那种急,也并非授时小钟的短促,是更深处某间大室里传来的整串预鸣,一共三下,每一下都比前一记更沉。
沈微白低声说:
“联总东室。”
陈照野握紧掌心那两条签,
忽然觉得自己手里拿着的并非普通送签,是白厅给他们开的下一道门票。只是这张门票后头,不再是机页和预装条,而是那只真正决定“就算出了偏差,也照样把东西吞进去”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