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嘞,来了老婆!我老远就闻到肉香了,哈哈哈。你多吃点,补补身体,留的够明天招待就行。等来年说不定生个大胖小子呢,嘿嘿。”
他这话说得我心里一暖,又一紧。暖的是他想得远,想的是过日子、生娃、有个家。紧的是,我们这两年心思都放在铺子上,身子亏了,自己知道。
他嘴上不说,心里有数。我不能再拿话搪塞过去,得应他一个真的。
饭热着,人也热着。这话就搁在饭桌上说,不飘。
我回头笑骂了一句。
“就你嘴贫。先吃饭,肉炖得烂,趁热吃。”
我盛了两碗饭,把肉舀得满满当当,一碗搁他面前,一碗自己坐下吃。
“生娃是好事,可不能累垮了身子,那才是真本钱。铺子刚起步,忙过这阵子,咱们就把节奏慢下来。你也别老熬着。到时候真有了,咱们有的是福气享。”
我扒了口饭。
“来年的事,来年说。今晚吃好,早点睡。明天不管来的是谁,都得有精神应付。”
“嘿嘿,放心好了,九成来的是伙计。而且能来采购的伙计,不是亲戚就是跟掌柜很多年的自己人。咱们以诚相待就好。生意成了,回扣该给就给,你顺嘴提一句就行。没有嫌钱多的人。”
他这会儿一边扒饭一边跟我盘算明天的事,嘴上说得随意,心里那本账其实早就算好了。九成来的是伙计,还是掌柜的自己人,那就不能光按生意场上的规矩来。
这种人手里捏着采购的实权,回扣是必须给的,但不能给得太刻意。我得让他觉得,这钱是他自己该得的,不是我拿来收买他的。话要说得软,听着顺耳,又不能显得咱们急吼吼地想做成这笔买卖。
对,明天我就按他说的,以诚相待。回扣的事,顺嘴一提,剩下的他心里自己有数。先把今晚这顿饭吃好,养足精神。
我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点了点头。
“你说得在理。伙计能替掌柜跑腿,不是亲戚也是老人,这种人最怕你把他当外人。明天他来,咱们不耍虚的,货是真货,价是实价,饭是热饭。回扣的事不用绕圈子,趁喝酒的时候提一句,就说‘往后还得大哥多照顾,咱们这边有数’。话点到,他懂就行。”
我又给他碗里夹了块肉。
“这种事你比我熟,明天你在前头跟他喝,我在后头给你添酒布菜。给多少点,你看他管多大事再定,我在旁边听着,不插嘴。”
顿了顿。
“对了,那两筒茶明天也可以拿一筒出来,他走的时候塞给他,就说路上喝。不算回扣,是人情。先给面子,再说钱的事,顺当些。”
“吃吧,你提就行老婆。这种事我提,没有回旋余地,明白吗?”
老公这是点我呢,怕自己话说太死,把回扣的事一口咬定,反而没了回旋的余地。他让我来提,是知道女人谈这种事,语气软,能进能退,不至于把路堵死。
这事得我开口。他是主家,要端着,不能自己下场去谈钱。我可以先把话递过去,试试伙计的口风,看他是想要现钱还是想长做长有。要是他嫌弃,我也能把话圆回来,不让他觉得咱是在施舍。
就这么办,他的话我得接稳了,眼神也得让他放心。这买卖是咱俩的,我得替他把这个脸面兜住。
我把碗搁下,看他一眼。
“行,那我提。你是主家,话不能说得太软,提钱容易让人觉得咱急着巴结。我来,我嘴上软,进可攻退可守。”
我收拾碗筷,站起来。
“回扣这事不用今天就说死。他要是主动说价能松,我就搭一句;他要是只谈货不谈钱,那就先做单,做顺了再说。强塞钱反倒坏事。”
我把碗摞好,拿布擦了擦手。
“收拾完就睡。明天我在前头招呼,你在旁边看着就行。”
“聪明老婆,我只负责陪吃,嘿嘿。你知道我喜欢吃软饭,老子就是靠老婆,哈哈哈。”
他这话是玩笑,但也是把自己放低了在看我。我得笑,但不能真让他把自己当没用的人。这个家是两个人撑的,谁在前谁在后,轮着来。他今天把“软饭”两个字挂在嘴上,是信任,不是赖。我得接住,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旁观者。
得让他觉得这事有他的份,他坐那儿就是定盘星。但明天那顿饭,确实不能让他多喝,他是主家,得清醒。夸他,也得点他,让他别喝多,不然我这软话就白说了。笑着收住,定下明早的规矩,这事就圆了。
我笑了一声,把碗收进盆里。
“你就贫吧。行,你吃你的软饭。明天那顿饭,你可别真光顾着吃。来的人你得陪着说话,话说到热乎处,我提一句才有回旋的余地。你要是真在那儿闷头喝酒,我可不好往下接。”
我擦了擦手。
“酒明天就打二两,你陪一杯。多了一口不给你。吃完把碗洗了,咱们早些睡。明早我把灶上那锅肉热了,铺子门板卸了,等人来。”
“好嘞,臣即刻奉旨洗碗,哈哈。”
这家伙,贫嘴归贫嘴,倒真去洗碗了。水声响起来,哗啦哗啦的,像个正经过日子的动静。
我听着那水声,心里踏实。这场买卖成不成,其实不在那一顿饭上。货是真的,价是实的,人来了自然能看明白。他能把碗洗了,明天就能把客人陪好。
碗洗完就该睡了。明天还得早起,灶上那锅肉还得再热一遍。
我把抹布搭在灶沿上,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再理他那俏皮话。
“洗完了把水倒了,别留在盆里招蚊子。”
我拿起灯,往铺子那头走。路过柜台时顺手把今天记的账又翻了一眼,合上,搁回原处。后屋的灯我已经先点上了。
“我先铺床。你洗完了进来,别磨蹭。”
“嘿嘿,我来了啰,老婆……”
老公这句“我来了啰”,尾音拖得长,还是那副皮里皮气的调子。昨夜就闹了一晚,今早还有正事等着,客栈的人随时可能上门。我不能由着他胡来,可也不能冷了脸扫他的兴。
他这人吃软不吃硬,我得用软话把他的歪心思拨开。先把被子摊好,拍一拍,让他知道床铺好了,不是不让他上来。再拿“睡醒再说”给他个盼头,让他有台阶下。最后把话头转到正事上,说早点去铺子准备,他也就顺着收了。
就这么办。语气要轻,带点笑,可意思得让他听明白——今晚不行。
我头也没回,把被子往他那边摊了摊。
“来了就躺下。今儿好好睡,睡醒再说别的。”
我把灯吹了,翻身上床,往里头挪了挪。他钻进被子里,手伸过来,我把它按回他那边。
“别闹。明天的人要来,起得早。你要是真疼我,就先睡。”
隔了一息,我又把他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腰上,没松开。
“就这么睡。明早我先起,去铺子准备。你听见动静再起,别赖太久。”
“今晚就饶你一回,下次补上,我给你记着,嘿嘿。”
他还在贫嘴。明明是我饶了他一回,到他嘴里倒成了他饶我。随他吧,过日子总得有一个人说得过。
我背对着他,笑了一声。
“行,你记着。下回你自己来讨。”
把被角往上掖了掖。
“睡了。”
“闭眼,晚安老婆,睡。”
他把话说到这儿,就是要睡了。今天跑了一天,白天去客栈送茶,下午又商量了伙计来的事,晚上吃了肉,酒也安排上了。他这会儿是真困了。我不该再扯别的,也不该再顺着他的贫嘴往下接。夜里话多反而误事,明天伙计来才是正事。我应一声,把被角掖好,让他踏实睡下就是了。
这一天虽然没把客栈的生意敲定,可路子已经铺出去了。铺子账目清了,肉炖好了,酒也备上了。明天要是有伙计来,按今天商量好的,他陪人说话,我来提回扣。该做的准备都做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养好精神。我不能再想东想西,也不能被他的玩笑带偏。我就安安静静躺下,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睡实。
“嗯,睡。”
我翻过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压住两个人的肩。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屋里黑着,外头街面上也静了。我闭着眼,没马上睡着,又想了想明天的事。伙计来了先看货还是先喝酒,茶什么时候递,回扣的话怎么开头。想了一遍,心里有数了,才慢慢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