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杯!!!”
傍晚,破败的出租屋内,四人围着满是烟火气的小餐桌欢快地碰杯。万幸防盗门已经修好,只可惜木门依旧成片成片地镶嵌在窗台里,和满地的劣质棉花一样不堪入目。
不过团聚了,团聚了就一定是最好的。
“这几天上哪儿高就去了?手臂上的缝合线都没有了。”
偏靠窗的位置,范擎天把啤酒喝得“咕嘟”响,两只眼睛像山里的郊狼般上下打量着归来的李谙。
“被贵人搭救了呗,还上哪高就。奥特曼看过没有?就是那个......那个那个,归来的奥特曼!”
“哇塞,那不是硬邦邦了。怎么没有打一只蜘蛛怪人?”
“那个不是奥特曼。云!”
“哦。”
斗着嘴,小窗外暖黄色的广告灯大亮特亮,一缕暖光映在每个人脸上都留下一条笔直的影子,好像大家都哭过一样。
“草,早知道今天就把世界BOSS打完了,不然我一会儿还得上号,之前刷的太古合金装备还没跟人家交易,草。”
周剑心喝着喝着,一掌拍在大腿上留下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和一个比巴掌印还要鲜红的蚊子尸体,懊悔之色溢于言表。
“哦对了,你不讲世界BOSS我都忘了,我回来其实是带着任务的。”
“怎么,我李哥三生有幸被A市领导班子招安了?”
“哪里哪里。”
李谙也学着范擎天的样子仰头大喝了两口果汁,看了一眼安静吃菜的江小满,又把目光在另外两人脸上扫了一圈,轻咳一声小声说道:“你李哥过不久要去干火箭了,也就大概一周左右吧。”
“工资多少?出租屋房租一个月两千五你知道的,这是你打烂东西的代价。”
“屁话!人家救了我欸,报答的事怎么能谈报酬呢?小满姐你说是不是。”
三张脸六只眼睛齐刷刷停在江小满吃菜的嘴巴上,好像里面会吐出一到两句至理名言。
好人难做。
隔了一会儿,往桌上的小火锅里倒午餐肉的江小满才不急不慢地开口说出两个字:“难说。”
“不过我最近去买菜的时候往那个市区航空基地的路确实封掉了欸。”看着大家逐渐吃得默不作声,范擎天赶忙起身给每人轮流满上一回喝的顺便转移话题,抓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这么重大的事电视台的人不去报道都有鬼了。”
电视机闪烁两下终于开机,科技六台,女音甜美。
“本台消息,今夜,A市领导班子集体奔赴现场视察发射基地。此次发射幕后共有八百六十余名科研工作者和数百名劳工在场,向他们致敬。据传,本次发射火箭箭体由智环集团全程负责,其在检验期间便有数名境外人士冒用科研人员之名匿名检举,法网恢恢,主谋已经落网。可是江钟韵系列疑案至今未破,幕后凶手已经这般大胆了吗?”
再看电视右上角,三小时倒计时赫然出现在餐桌前四人的眼睛里,李谙一时间有些呆若木鸡,手上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震得其余三人目光呆滞。
“所以,倒计时啥意思?!”
李谙说着胡乱抹了把嘴角,也不管掌心的油渍,从衣架上捞了件大衣就往身上披,侥幸存活的防盗门再次被一拳轰开,几乎要直直嵌在对门墙壁里。
“急啥!”
江小满见状第一个从呆滞中抽出身来,也顺手拎了件外套抽身往外追去。
“那老样子。”
“我去拿车钥匙。”
周剑心和范擎天相视一笑,一个手忙脚乱帮对方从抽屉里抠出了房车钥匙,一个眼疾手快帮对方打开了电脑主机。
久违了,四人小队!
————
天早黑了,屋外微凉。这个点夜车不算多,范擎天平稳地驾驶着房车在路上驰骋着,几人鼻尖还或有或无的残留着小区特有的霉臭气味。
话说这阳光家苑虽建得离A市的A区郊外相当之近,也恰巧与火箭发射场地相距不远。不出半个钟头前方出现了一批士官模样的军警,看架势是来拦住无关人员车辆的。
“快点......再快点......”
手腕处的脉搏像块机械表,一下一下地警示着李谙未知灾祸的重要性。恍惚间,一种自己不该被救的想法竟在心底油然而生。
“怎么办?拿个主意,我估计一会儿查完证件就要我们滚蛋了。”
范擎天说着轻踩刹车就要找个就近的位置掉头回去,握着方向盘的手却被一股恰到好处的温柔包裹住了。
“怕啥,我是智环集团的员工啊。”
江小满一边说着一边冷静地帮对方扶正方向,同时不忘用最温和的眼神给予李谙最友善的鼓励。血肉苦弱,机械飞升。可毕竟人人都有一颗心,很多事情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熄火!”
不出所料,一名肩上带花的军警朝着房车伸手作出了立即停车的手势,腰间的皮革枪套承载着A市千年不变、最刚猛的执法手段,范擎天识趣地一脚刹车,像个乖宝宝一样把车在路边靠好。
“请出示ID卡、驾驶证和行驶证。”
警官的声音干脆利落,平和中夹带着几分早有所知的轻蔑。江小满也趁着这个时候拿出手机联网打开了自己在智环集团科研部上班的工作证递到对方面前,故作蛮横地说道:“出了事你负责?”
此话一出,空气静了几分。双方都恨不得用眼睛将对方看个洞出来。
“放行。”
终是那警官服了软,挥了挥手示意身后人放行,随即转移火力朝着后车大声喝道:“刹车!熄火!下车站好准备检查!”
————
“我们到了。”
“黑进去了。”
漆黑的皮卡房车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周边的夜色里,红外检测仪是灭的,钢制门弹开时发出的“吱嘎”声在每个人心里都挠了一下,最后看一眼手机,保守估计不到两个小时。
“秋高气爽。在这个和煦的秋天里,我们来到了这个地方。从古至今,火箭一直是我们观测宇宙和未知的最佳工具,我们携手并进,我们相聚在此......”
“沙壁。”
听着市领导班子在台上画葫芦,李谙再也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发射场地的后勤安保都是群上了年纪的大爷,此刻正坐在不远处抽着烟吹着牛逼,三人的影子恰好被高大的建筑物盖住,简直天赐良机。
“怎么说?我也帮不上你们啥忙,我回车里候着啊?也好给你们放放风啥的。”
“去吧,小心点。我们目前为止还可以算是光明磊落的,出去的时候走路姿势拽一点他们不敢怎么你。”
“easy~”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范擎天离开的时候故意把手晃成一个牛逼哄哄的姿势,江小满没多久也完美混进了人群里。可偏偏唯独李谙自己,靠在阴影里动弹不得且不说了,看着不远处大屏幕上的一小时倒计时身上简直像有蚂蚁在爬。
————
脉搏跳了几万下,远处的警示灯横扫几圈,空气中传来了距离火箭发射还有最后半小时的机械音。
“你妈的,为什么!”
李谙一个闪身撞进值班室,二话不说,王八拳挥起来先放倒一片,一群老头儿“昏睡质量”难得的舒坦,也许是收着力的原因,跌倒的样子甚至都怪好笑的。
“值班室的哄睡完毕,请指示。”
“别出去了,火箭发射架下方一定会有用来输送液氢燃料的管廊系统,就在值班室外的那条绿化带下,我联系小满姐找人去把管廊井盖打开。”
“不行,我们要没时间了。我好像已经看到胜利的曙光了,不如现在冲过去把它找到然后砸开!”
“可是......”
耳机那头,周剑心敲击键盘的手指愣了半分。李谙索性把耳机拿出来放进口袋里,顺便换上一位安保人员的制服。趁着外面的发言接近尾声一个箭步从值班室内跃起,跳过发射基地高高的围栏不偏不倚地停在外围绿化带里。
“搏一搏!”
摸索着摸索着,指尖嵌满了潮湿的泥土,终于一个圆盘状的大疙瘩碰到了手背。李谙高兴得急忙用袖子擦了擦,赫然瞧见盘上四个大字——禁止明火。菩萨耶稣玉皇大帝上古真神保佑,一次就找对地方了。
“起来吧,他娘的!”
先轻捶一拳试探,看着井盖几乎凹得不成样子李谙不禁大喜,赶忙伸手试图将其硬生生掰开,不成想稍一使劲儿整个井盖像萝卜一般飞了出去,精确制导直奔人群。
“干!”
再回头,井盖底下就是深渊。很快的鼻尖四周开始嗅到钢铁特有的刺鼻气味。时间的推背感第一次这么强烈,李谙来不及多想便纵身一跃,消失在无边的黑色轮廓里。
阴差阳错,井盖不偏不倚地精准砸在正在看手机股市的章程林肩膀上。这位德艺双馨、名满A市的科研艺术家瘫倒在地痛苦挣扎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命丧当场。人群顷刻间像看到燃烧的煤气罐般四处乱窜,乱了,地面彻底乱了。
“我应该只需要一直往前走。”
顺着导流槽的边缘重新翻回地面,李谙终于看到巨大的钢铁勤务塔就在身前。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找门肯定来不及,那就把双手当作铁钳,像向日葵面向太阳一样稳定向上。
眼尖的群众已经发现有一只发了狂的人形蜘蛛紧贴着铁塔不住上爬。
“那是个什么东西?!”
“快启用紧急应对策略。”
“来不及啊?”
三公里外,地下指挥控制中心。看着屏幕上那个细小黑点众人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发射程序迫在眉睫,遥感数据虽然正常但倘如发生事故最先陪葬的就是发射基地和那片地方的所有生命。
“一二一......一二一......”
从两米宽的横梁缝隙跳到十几米外的钢柱上,大学军训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真要干起架来一切什么都是狗屁,扛起枪扛起炮就是一个意志坚定!
火箭外壳近在咫尺,大屏幕上的倒计时不足十分钟。
“嘿呀!!!”
十五吨的个人英雄主义铁拳砸在火箭钛合金外壳上形成一个不小的凹陷,腿部传来细微阵痛,低头已经血流如注——那是有人用重狙朝自己开了一枪。
“十!”
度秒如年,发射倒计时还是开始了。李谙咬了咬牙扭动脖颈将额头上的汗液甩开,用尽全身力气将身后雨点般的攻势化作愤怒的铁拳往下砸去,留下的凹陷却真寒了心。
“七!”
发射架底部的高温蒸汽喷出,热浪炙烤着自己的脚底,身体开始和火箭同频发出轻微抖动。恍惚间,秋风拂面,远处有棵小树好像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拦腰劈断,无数飞虫一拥而上贪婪地吸食着树上的每一滴汁液。
“二!一!发射!”
尘埃落定,火箭底部的导流槽喷出千度烈焰把周围的空气瞬间抽干。李谙早被掀飞出去没了踪迹。
带着尾焰的钢铁巨龙刺破苍穹逐渐消失在天际。广播开始有条不紊地播报出火箭的分离程序,人们劫后余生地拥抱在一起,舞动着、欢庆着,无一不愿为美好的未来五体投地。
电视机前,女子的身材消瘦,手脚麻利地将一柄匕首朝着自己的胸膛插了进去,地上的名片被鲜血染红,“江午”二字也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