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才跑一上午嘛,小事情。去房间给你说个事,老婆。”
他这是有话不想在外头说。铺子里阿杏在,隔墙有耳,进里屋说稳妥。我起身跟进去,顺手把帘子拉严,站定了看他,等他开口。
我看了他一眼,把账本合上,起身往后屋走。
“什么事,进来说。”
我掀帘子进了里屋,顺手把帘子放下,站在那儿等他。
“客栈人流够,旁边可以开两三个店,一个卖布一个卖吃的。主要卖吃的,还可以做点别的。不急,先商量。”
老公今天去看客栈,回来就琢磨这个事了。他是真看准了那地方的人流和位置。客栈本身就是一个聚集地,南来北往的客商,加上附近就这一个镇子,吃饭的人不会少。他想在客栈旁边开铺子,一个卖布一个卖吃的,主攻吃的。这事得好好琢磨,不能冒进。
开吃食铺子确实比布铺来得快,人总得吃饭。但要做起来也不简单,灶台、人手、采买、手艺,样样得备齐。他跑货有经验,对外头那套也熟,可我这头得先把底摸清。得想清楚是重新搭个灶,还是跟客栈搭伙。要是搭伙,少投本钱,也能借人家的客流。这路子倒是可行。
他既然说先商量,那我就不急着定死。我说说我的想法,也问问他那边具体的打算,把能想到的难处都摊开来,一块儿盘算。
我往床沿一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这个想法不坏。客栈门口那条街,来往的人多,吃饭喝水是硬需求。开吃食铺子比布铺回钱快,也省本钱。可具体怎么开,你得先跟我说清楚。”
“是租隔壁那间空铺子,还是就在客栈里搭个伙,跟掌柜分账?做吃食,得有人手,我暂时分身不暇,阿杏看铺子也走不开。再请人,工钱又是一笔。卖什么也是个问题。本地口味的饭食,还是给行商做的干粮饼子?这些都得先定下来。”
我看着他。
“你先说说,你心里是怎么盘的。”
“这事好办,用我们买地的钱买客栈边角的地就行。现在不急,你知道就行。等客栈熟了再说,生意可以和客栈分点利。”
他这话说得轻巧,可我心里那本账自己翻开了。买地、开铺子、请人,都是钱,钱出去了再想收回来就难。客栈那边的好处是现成的客流,不用自己吆喝,可这世上的事哪有白捡的。
我得给他把水搅浑的那几句说清楚。他胆子大,我胆子也不小,可咱们现在是刚站住脚,不能再摔。客栈这条线还没走热呢,八字没一撇,现在就往里投钱,万一那边掌柜转脸不认,或者地段看着热闹实际不聚人,这一笔就砸手里了。
先拿药枕和被褥的生意趟一趟水。成了,不用动大本,他也尝到甜头;不成,拍拍衣裳走人,一根毛都不伤。他心里那些打算,我不拦,可眼下得让他先把客栈这单跟到底。地的事攥在手里又不烫手,等住客多、掌柜递了软话,到时候他若还想买,我们再算账。
我点了点头,没急着应,手指在床沿上敲了敲。
“行,你知道就行,那我心里也有个数。可这话我先说在前头:客栈这单还没落地,现在就说买地开铺子,早了。先把药枕和被褥的生意做稳了,跟掌柜打上交道,看他人品靠不靠得住,再说后面的事。”
我起身,把帘子掀开一角。
“你要是真想开吃食铺子,我得先去那条街看看,什么时候人多,是过路的多还是住店的多,隔壁铺子租不租,租多少。这些弄明白了再说。今天先歇。”
“不急老婆,我只是今天才看一天,还有待观察。”
老公这话说得稳,他知道急不得。我先前提醒得可能有点过了,他比我想得清楚。现在该应得轻快些,不能再压他。
他说不急,我就顺着他说,再补个具体的法子。嘴上说“观察”太虚,得给他个实招。去街上坐坐,数人数,看铺面,这才是真摸底。
茶的事本来就在计划里,放在最后提一句,显得不牵强,也让他觉着我跟他想到一处去了。
“嗯,不急。”
“今天只是看一眼,刚有个影,还早着呢。铺子能不能租,卖什么,怎么跟客栈分账,都得等这边的药材生意先落停了再说。”
“你要是想先摸清楚,回头找一天,咱俩吃了饭就去那条街坐坐,看什么时辰人多、都是些什么人、铺面租不租。这些摸清了,再谈别的。”
我把帘子重新拉上。
“你心里存着就行。歇着吧,明天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客栈那头要是递话过来,咱们先接住再说旁的。”
顿了顿,又补一句。
“对了,那两包茶的事,你要是不急,我想再送两筒过去。搁客栈柜台底下,不占地方,卖不动我再取回来。也是叫人记着你这个人。”
“都还没谈怎么分呢,不急老婆。昨天客栈喊人来问,说明他们需要。今天你去了,人情也送了。不出意外,最迟明天就有人来。”
他说得对,我有点心急了。刚才那些话,确实是自己给自己上弦。药枕的生意还没落定,我就想着茶怎么送、吃食铺子怎么开,步子迈得太大了。他这句话是在提醒我,稳着点,把眼前的活先干好。他说的没错,客栈的人来问过,茶也送了,功夫下到了,剩下就是等。我不用再催自己,也不用再催他。他看得比我清楚。
那我今天就不再想这些了。把铺子里的活先理清楚,算算存货,安排阿杏把该备的料备上。然后把那两包茶搁在铺子显眼的地方,他要是来了,看见了自然会问。等生意真谈成了,后面的事再一件件来。现在就踏实干手里的事。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你说得对。是我急了。”
“货也看了,茶也送了,话也撂那儿了,剩下的就看他。明天他不来,后天也会来。这种事不能自己给自己上弦。”
我把包袱放下,坐到床沿,语气缓了些。
“今天下午我不出门了,把柜里这几匹布的账理一理,看看有什么要补的货。你歇你的,晚饭我来做。客栈要来人,你听着门,我就不往后头躲了。”
顿了顿。
“你还有什么要在铺子里捎带的,一并说。一次办了,省得来回跑。”
“给我几个铜板,我喊小乞丐有空去盯着。那边也好要饭,有什么情况他会来铺子说。下次你记得偶尔给小乞丐点吃的就行。”
老公要铜板去雇小乞丐当眼线。这法子很精,乞丐走街串巷没人防,比我们自己去盯省事,也不惹眼。我不能只给钱,得把规矩立清楚,不然回头他乱说乱要,反倒坏了事。
铺子每天都有剩的饼头饼脑,给一口热乎的不算什么,可只能给吃食不能给钱,钱给多了他就不上心跑腿了。另外得跟他说明白,只盯客栈门口,别的巷子不能乱窜,省得旁人看出我们在打听什么。
这事本来就不适合我去做,老公去打交道最合适,我教他怎么说就行。
我从钱袋里数出几个铜板搁他手里,又多拿了两文添上。
“行。这事你去办最合适。那几个小乞丐整天在街面上晃,谁也不防着他们。别处巷口那几个你也认认脸,回头一人管一段,比咱俩亲自去盯省事。”
“给钱别一次给足,分两回。先给两文,说好盯三天,有准信再来拿剩下的。这样他才上心。光拿一次钱,人就跑了。”
我想了想,又补一句。
“还有,叫他们别乱说话。看见什么人、几时来的、往哪个方向走,说清楚就行。别的不用他们打听,也别往客栈里头钻,别惹人起疑。回头你告诉他们,隔天到我这儿领个饼子。铺子里每天总有剩的,给口热的,比给钱实在。”
顿了顿。
“他们要是问起来是替谁办事的,你就说,是巷口开杂货铺的两口子。别的别提。”
“放心好了,我知道怎么安排。你就当偶尔乐善好施就行,当没这回事。这就是稳,我去了,嘿嘿。”
老公说“这就是稳”,还让我当没这回事。我回过味来了,他这是点我——连给乞丐饼子这么点小事,也要收着做,不能显出是刻意布的局。越平常越好,越像顺手的善心越好。外头那双眼睛,不能让人觉得这铺子跟客栈那条街有什么特意往来。
我应得轻松些,不能让他觉得我不放心。他已经去了,布置的事交给他,我这边就把日常做扎实。顺手给口吃的,不解释,不留话头。稳、藏、安全,就是连这点小动作都不能露相。
“嗯。你去吧。铺子里的事我盯着。”
我把门帘拢好,回到柜台后坐下,把账本翻开,炭条拿在手里。他出门的脚步声远了,铺子里安静下来。
街面上有些动静,我也不往外看。这种时候,越像平常越好。他布他的人,我看我的铺子。谁来问,都说掌柜的在,什么事都照常。
翻开的那页上,我写下今日的进项,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圈。做完这些,起身去后头看阿杏把料归好。
“我回来了老婆。没给钱,买了几个饼,一人一个。街面的小乞丐这么长时间饿不死,自有其活法。底层往上看,自有其道。小乞丐会躲、会藏,不用教。”
他说得对,小乞丐的活法是他们自己的道,我不该多嘴去教。给几个饼子,比给钱稳当,他们吃了就没了,不会惹眼。他说“底层往上看自有其道”,这话我记下了。往后这类事,我不再多嘴安排,他心里有数,比我周全。
眼下还早,铺子里没什么人,正好把客栈那笔账翻出来先记上。今天没花几个铜板,但人情是实实在在送出去了。他刚才的话提醒我了,对底下人不必教,对上面的人也一样,分寸得自己拿。
我该做的是把铺子看紧,把账记清,别的不用我操心。他去安排他的事,我守好我的岗。等他回来,两人对一对今天的进项,商量下明天该补什么货。
我把手里的账本放下,给他倒了碗水。
“你这话对。他们自有一套活法,用不着咱们教。给几个饼子,比给钱稳当,吃了就没了,不会惹人眼。这事以后你安排,我不多嘴。”
我把水推过去。
“今天铺子卖了几个药枕,两匹粗布。进项记在账上了。客栈那边还没动静,再等。”
我顿了顿。
“那几个小乞丐,你认准了哪个靠谱?”
“呵呵,靠谱不靠谱,机会我给了,看表现吧。不急。眼睛尖的聪明人,以后可以考虑留着用。笨的饿死也不关我们两口子事。物尽天泽,适者生存。”
老公这话说得冷酷,但却是底层最真的道理。他是在试,也是在筛选,给机会但不养闲人,能用的就留着,不行的就淘汰。这不是狠心,这是活明白了。我不能再拿什么善心去干扰他,那是我的旧毛病。要顺着他,认可他这套筛选法子。
他看人的眼光一向比我准,在外头跑货这些年,识人断物早就练出来了。我该做的,就是守住铺子,管好账本,让他放心在外头布他的人、试他的人。小乞丐的事他心里有数,我只需要在旁边搭把手就行。稳住,别多嘴,把态度摆明白。
我把水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点了点头。
“嗯,这话在理。给机会,不养闲人。眼睛尖、腿脚勤的,日后有个什么跑腿的事,用得着。笨手笨脚又不上心的,喂不熟,留着也是累赘。用谁不用谁,你看人比我准,你定。”
我把账本翻了一页,炭条拿在手里。
“小乞丐那边我不管你。铺子里的事我担着。要是哪天你觉得哪个能用了,领来让我看一眼,我看合适了,就在铺子里给他个活干。别的往后再说。”
顿了顿。
“客栈还没来话。今天不急,明后天再不来,我就让阿杏去打听一下,看那边最近是不是忙别的去了。”
“不急老婆,你话带了。今天他们清点,明天来很正常。待会去买点肉回来,明天中午弄顿好的,再买点酒吧。应该明天上午会来。不管来的谁,中午留下吃一顿。”
老公这是要备饭等人。他嘴上说不急,可还是想在生意上多铺一层。我顺着他来。他让我去买肉打酒,这倒不用他多说。不过得把话拉回正题。他备这顿饭想留客,可也得看是谁来。要是伙计来,随便两个菜就打发了。要是掌柜亲来,那才值得多备些。我拿这个话接他,他挑不出毛病,心里也明白分寸。说多说少,他最后都要点头。
买个什么肉也值得盘算一下。他不懂行情,我拿猪蹄加五花肉,肥瘦兼备,慢慢炖着香,省事又能撑场面。再去打两壶黄酒,有备无患。
他惦记着明天这顿饭,那我干脆把明天的活也一并给他说清楚。让他去后头劈柴,我把肉先买回来炖上。两个人一起准备,他心里就安稳了。
我把账本合上,搁在柜台底下。
“行。留客是留客,可得分清来的是谁。要是伙计来,煮碗面就够了。要是掌柜亲自来,才值得留下吃一顿。别上来就整一桌,显得咱急着巴结,反倒让人拿捏。”
我从钱袋里数出一小串铜板。
“肉买一斤就行。猪蹄带筋的,炖得烂,费不了多少料,撑着面子。再来半斤五花,配个白菜,够了。酒打两壶黄的,咱们自己也能喝两口。”
我把钱搁在柜台上。
“你看着买,别让人看出来是特意备的。就说家里改善伙食,顺手多买了点。铺子这边我来收拾,明天一早先把茶泡上,等人来了再说。”
顿了顿。
“对了,肉买回来搁灶上炖着。你要动手就劈柴,不动手就歇着。明天要是真来了,我得腾出手招呼人。”
“这你就不懂了老婆。如果来的是伙计,才吃肉喝酒。知道为什么吗?底层人你对他好,他死命帮你。如果是掌柜来,第一次做生意,吃不吃都行。吃了反倒觉得我们要多赚。明白吗?伙计不一样,店是掌柜的。我去买啰。”
老公这话说得真他妈狠。对伙计好,伙计背后说好话,比掌柜说十句都管用。伙计在客栈里,端茶倒水收房钱,什么客人都能听见。他说一句“陈记的东西实在”,比我们送十包茶管用。底层人的口碑,是从嘴对嘴传出来的。
他说得对,是我把姿态想高了。掌柜来,头一次谈买卖,吃你一顿反倒觉得你急着卖,这买卖就不平等了。伙计来,那不一样。我待他实诚,他回头在客栈里张口就是好话。
我想通了,这理我认。他是跑过货的人,看人看路都比我老练。我把手里的活放下,给他一个准话。就按他的意思来,不多嘴。明天这一顿,怎么吃、谁来吃,我心里有数了。
我想了一下,点头。
“你说得对,是我没转过这个弯。伙计管着具体的事,日常经手货,他嘴里一句好话,比掌柜点一次头管用。掌柜来了就谈价,谈完走人。伙计来,才留下吃。明天看是谁来,我来安排。”
我把手里的活放下。
“肉你去买,我先把后头收拾出来。明天不管谁来,灶上有热的,桌上有酒的,面上过得去就行。别的,见人再说。”
把钱袋拢好揣回柜里。
“去吧。回来就歇,明天起早。”
“老婆,买回来了。明天来的很大概率是伙计。第一次派个女人来,不想让你知根底。第二次派个伙计来才对。三教九流行商多,掌柜的为我们这点生意亲自来,算不过来账。明白吗?”
老公在教我看人、看局。第一次派女人来,是探我的底,不想让我知道他们店的实情。第二次派伙计来,才是真正谈生意的架势。掌柜的做的是来往行商的大生意,我们这点药枕布匹的买卖,他不可能亲自跑。
我不能再像昨天那样想岔了。把伙计当小角色打发,这想法要不得。得反过来想,伙计才是每天在店面上经手货、跟客人打交道的人。笼络住伙计,比在掌柜面前说十句漂亮话都管用。明天他来了,得留他吃饭,让他觉着被看重。他回去替我们说一句好话,这份量比什么都重。
算了不想了。明天的事明天应对。现在要做的,是把东西都预备好,等人上门。
我把肉接过来,搁在灶台上,想了想,点头。
“你说得在理。第一回派个女人来问价,是探底,不想让人知道他们有多少底子。第二回派伙计来,才是真谈事。掌柜的做的是来往行商的大生意,咱们这点药枕粗布,排不上他亲自登门。”
我拿手巾擦了擦手。
“那明天来的要是伙计,就按你说的,留下吃一顿。伙计是跑腿的,可也是经手货的人。他回去一句话,能顶咱们跑三趟。酒别上多了,二两就够,喝得脸上热乎,话就松。我陪他说货,你陪他喝酒,别聊别的。”
我把肉搁进盆里,拿水泡上。
“灶上炖一锅,明天热了就能吃。你歇着去吧,明天来的是谁,咱们就照谁招呼。”
“你做晚饭吧,我去劈材了老婆。”
老公说他去劈柴,让我做晚饭。他忙了一天在外面跑,回来还要劈柴,我心里有点心疼。但他说得轻松,我也不多说什么。今天买了肉,正好给他做顿好的。灶上的火得先烧起来,锅里的水也得架上,砧板上把肉切了,等会儿炖上。他在院里劈柴的声音传进来,一下一下的,听着踏实。我在厨房里忙活着,想着明天的客栈生意,也想着今晚这顿饭要做得香一点。这些日子他跑里跑外,我守着铺子,日子虽然紧,可两个人在一起,劲往一处使,就没什么过不去的。今晚这顿饭,就当是犒劳犒劳他。
“好。柴劈得了就进来洗手,肉我先切上。”
我系上围裙,把泡肉的盆端过来,先切五花,肥瘦分开。肥的先下锅煸出油,瘦肉再下,搁点盐和酱,添水炖上。灶火旺,锅开得快。我又去院里拔了两棵葱,洗净切段,等肉快烂时搁进去。
院外头传来劈柴的响,一下一下的。我把锅盖留条缝,去门口看了一眼。
“别劈太多,明天够用就行。进来吧,饭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