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找驻军那边开具一份拆封免责声明,否则这死档我就算交给你,你也报不了到。”办事员的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
苏锦言看着那条带着裂缝的密封条,手指压在窗台边缘。她没继续争辩,这事不归办事员管。
“声明我会在半个月内补齐交过来。”苏锦言语气平缓,“另外,省招生办下发了新通告,春季补录名额并入秋季统招,九月一日正式开学。档案先放您这里保管,开学前我拿学校调档函来提。”
“成,你自己把手续跑全就行。”办事员把档案收回铁皮柜,重新落了锁。
时间走到九月一日清晨。
县火车站的月台上人头攒动,绿皮火车停靠在轨道旁,蒸汽混着刺鼻的煤渣味直往人鼻子里钻。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去往省城的检票通知。
陆小云梳着两条整齐的麻花辫,穿一件新扯的蓝色确良衬衣,双手护着胸前的布挎包。
“嫂子,这人也太多了。”陆小云扯着嗓子喊,努力在拥挤的人潮里站稳,“刚才那边有个人挤过来,差点把我的水壶撞掉。”
苏锦言把背上的帆布包往上托了托。
“跟紧你哥。车票和介绍信贴身放好没有?到了省城火车站,人比这儿还多。”
“放好了。我昨晚用别针扣在衣服里兜了,刚才排队的时候又摸了三遍。”陆小云拍了拍心口的位置。
陆北辰提着最重的两个大编织袋走在前面。他穿着常服,肩膀宽阔,在密集的人流里劈开一条道。他回头看了苏锦言一眼,放慢脚步,用后背挡开旁边挤过来的几个壮汉。
“跟上。”陆北辰嗓音低沉,穿透周围的嘈杂。
三人挤上三号车厢。车厢里弥漫着汗味和廉价烟草的混合味道。过道上堆满了蛇皮袋,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陆北辰找到靠窗的座位,先把手里的编织袋单手举起,塞进行李架的最深处。他动作干脆,发力时衣料被撑紧,没浪费一点时间。
“小云,坐里面。你坐我旁边。”陆北辰把行李码实,指着两两相对的硬座。
陆小云钻进靠窗的位置。苏锦言在她旁边坐下,陆北辰坐在对面。
火车汽笛拉响,车厢哐当一声往前一晃,缓慢驶出站台。
“这趟车停靠十七个站,下午四点能到省城。”陆北辰拧开军用水壶的盖子,放在中间的窄木桌板上,“下车后先带小云去财税学校报到。那边有驻军的吉普车接应。”
“作训处的车?”苏锦言问。
“后勤部的顺风车。上周开会遇到,顺道打过招呼了。”陆北辰视线落在桌板上,“财税学校离驻地近,开车过去十分钟。”
“你在省城那边安顿得怎么样了?”苏锦言看着他。大半年的时间,陆北辰调任省城后每个月都会抽空回驻地看她一次,但每次待的时间都不长。
“家属楼的申请批下来了,在二号院三楼。”陆北辰说,“上个月通了煤气灶。房间里重新刷了墙,买了些基本家具。你周末从学校出来,可以直接住进去。”
陆小云扒在车窗上看了半天风景,这会儿转过头来。
“哥,省城的人是不是都穿得特别时髦?”陆小云手指捏着挎包的带子,视线在车厢里那些穿皮鞋的人身上打转,“我穿这身粗布裤子去报到,别人要是问我从哪来的,我该怎么说?”
“就说从县城来的。”苏锦言接住她的话头,“不要刻意拔高,也不用觉得低人一等。进了财税学校的大门,大家穿的都是一样的校服。你书包里装的专业课本,比身上穿的衣服管用。”
陆小云点点头,紧绷的肩膀往下松了半寸。
中午时分,车厢里的人开始掏出干粮。味道更杂了,有人剥咸鸭蛋,有人啃发干的玉米棒子。
苏锦言从网兜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拆开。里面是昨天张大姐和何小梅赶早送来的发面饼和煮鸡蛋。
“张大姐说这面饼里加了猪油渣。”苏锦言把饼分作三份,“何小梅家那口子前两个月转了正,她现在在院子里说话做事比以前硬气多了。”
陆北辰接过饼,咬了一口。
“昨天团里批了随军调动申请。何小梅也准备搬家,去她男人的新连队驻地。”
“挺好。能守在一处,总比隔着几百里地强。”苏锦言把鸡蛋磕在桌角,剥去蛋壳,放进陆小云手里。
“老马大哥比咱们早走三天。他那个师范学院开学早。”陆小云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听说他到了省城就去干零活赚饭票了。嫂子,你说咱们到了省城,能吃饱饭吗?”
“有全国粮票就能吃饱。”苏锦言端起水壶喝了一口,“但要在省城站稳,光吃饱不够。得看清这里的规则。”
下午的车程变得漫长。窗外的北方田野褪去了春日的泥泞,大片的玉米地在风中摇晃,初秋的颜色铺满视野。
火车离省城越来越近,车窗外的建筑开始发生变化。矮小的土坯房少了,红砖砌成的两层小楼多了起来。远处的工厂烟囱冒着白烟,高压电线杆密密麻麻地交织在半空。
苏锦言手肘撑着桌板,视线长久地投向窗外。前世今生的记忆在这一刻发生交叠。曾经那个在律所里彻夜加班的现代都市,和眼前这个充满灰尘与生机的八十年代初的省城,通过眼前的铁轨连接在一起。
她捏着车票的手指缓慢收紧,指腹按在硬纸板的边缘,压出两道白痕。呼吸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胸口传来轻微的起伏。这是一种走向全新战场的本能反应。
陆北辰捕捉到了她这个微小的动作。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桌板上的水壶往前推了推,水壶底部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锦言回过神,看他。
“省城风大,气候比县里干。”陆北辰目光沉稳,声音压得很低,“遇到不懂的政策,多去问。遇到不讲理的人,先自保,然后去驻地打电话找我。”
“放心。我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苏锦言端起水壶。
下午四点,火车发出一声长鸣,哐当一声停靠在省城站。
站台宽阔得出奇,铁皮顶棚遮住了大半个阳光。大喇叭里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半空回荡。人流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向出站口。
出了检票口,视野豁然开朗。
站前广场是一片平整的柏油路。远处有几辆无轨电车正缓缓驶过,头顶上的两条长辫子在电线上摩擦出蓝色的火花。马路两边竖着巨大的手绘宣传牌,各种商铺的招牌连成一片。
“嫂子,你看!”陆小云指着远处的电车,声音都在发抖,“那车不要马拉,自己就在路上跑。”
“那是无轨电车。”苏锦言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上头搭在电线上吃电的。以后你要从财税学校去百货大楼,就得坐那个。”
陆北辰提着行李走在侧边,挡开一辆推拉三轮车。
“小云接应的车在广场东侧,我先送她过去安顿。”陆北辰停住脚,“财经学院的新生接待点在广场正西边的红棚子底下,你顺着牌子找,那边有大巴车直接送去宿舍。”
“好。”苏锦言把自己的帆布包接过来,“你们办完直接回驻地,别来回跑了。我自己去学校报到。”
陆小云有些舍不得,拉住苏锦言的衣袖。
“嫂子,等我安顿好了,下个周末我就去找你。”
“先把学校的规矩摸熟再说。”苏锦言拍了拍她的手背。
陆北辰站在原地看了苏锦言几秒。他没多交代废话,转过身提着编织袋往东侧走去。陆小云快步跟上,边走边回头挥手。
苏锦言把帆布包带子挂在肩膀上,转身走向广场西侧。
西侧搭着一长排红色油布大棚,下面摆着十几张课桌。每张桌子前都竖着木牌子。理工大、师范学院、医专,一字排开。
苏锦言沿着棚子走,走到倒数第三张桌子前停下。牌子上用红漆写着几个字,财经学院新生接待处。
桌后坐着个穿白衬衣的男学生,正低头核对名册,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同志,报到。”苏锦言把录取通知书和户口粮油关系迁移证一并推在桌面上。
男学生抬起头,先看了看证件上的名字,又抬头打量苏锦言两眼。他翻开面前的厚本子,用钢笔指着上面的一排排名字,顺着往下滑。
“苏锦言,录取专业是工业会计与经济核算。”男学生翻出两把拴着铁丝的黄铜钥匙,推了过来。
“手续齐了,前面有校车接送。坐满就走。”男学生把名册合上,拿笔敲了敲钥匙。
苏锦言拿起钥匙,看清上面贴着的白色标签数字。
“苏锦言同志,你的宿舍是女生一号楼302室。对了,你的舍友已经到了,她叫程文静。”男学生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