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 ”天神冰冷的语气中,逐渐透露出一股浓烈的杀意,“还有谁能比我更了解这个地方?!”
“所有……!!!”
顷刻间,一只冰冷有力的巨手毫无征兆地贯穿了他的胸膛!刺目的鲜血喷涌而出,场中所有人的惊愕已然达到顶点!
“呵...”可此时的他,居然发出了一阵奇怪的笑声。在剧痛之下展现出来的,无疑是他对神明充满嘲弄的回击!
天神更加愤怒了,厉声质问道:“你在笑什么?!”
“我...笑你感受不到伤痛,而我可以。”
“我是至高无上的天神,怎会……?!”
天神猛然瞪大双眼。伴随着孩子们的惊叫,那身纯净的衣袍竟于此刻瞬间被鲜血染红。
他骄傲地从袖口之中伸出那只沾满鲜血的手——天神的胸膛,竟也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孩子们被吓得四散奔逃,可他却从容地说:“您瞧见了吗?是红色的血……你的,和人一样的……”
“混账!”
天神咆哮着将他重重砸向地面!胸膛之上的伤口在瞬息间愈合,衣袍上的血迹也如从未有过般褪去。
“既然你这么想去人间做低贱的臭虫——!好啊,我成全你!!!”
天神那张神圣威严的脸凝结成了一副狰狞的面孔,周围顿时涌现出一道刺眼而灼热的光芒!光芒又迅速被翻涌而来的黑暗所吞噬,将那个妄图违抗神权的渺小身影无情地溶解......
……
……
……
扑通——扑通——!
“什么...?!”
一阵不合时宜的心脏搏动声在众神耳边炸响,众神纷纷露出惊愕的目光。哪怕天神的脸色也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眼前居然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颗被重重枷锁束缚着的,漆黑而腐朽的心脏!
“这是那逆子的心?为什么还没被消灭?为什么是这副可怖的模样?”
不过天神的震惊只存在片刻,它立即扬起手臂,五枚色彩各异而又互相排斥的球体便徐徐浮现。它们犹如天体般环绕自转,试图竭力镇压面前的腐败之心。
可奇怪的是,这些彩色球体竟根本不敢靠近心脏,仿佛也像众神一般,从中感受到了极大程度的恐惧。
“怎么可能?!”
唰——!
就在此时,苍穹远端突然袭来一团璀璨神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径直撞向那颗被束缚的心脏,推着它如流星般落入了凡尘!
“什么?!”众神骇然失声,“那……那是一颗眼睛???”
“不!”天神双目赤红,高大的身躯剧烈颤抖,“是另一颗心脏!”
......
......
......
轰隆——!
阴霾的天空闪过阵阵寒光,雷鸣响彻云霄,骤雨倾盆而至。
滂沱的暴雨声中,夹杂着女人的惨叫、祭祀的锣鼓和巫医的咒语。大宅院外站满了焦急等待的人,他们无视了神婆的呐喊,一个个伸长脖子,想方设法地望那间屋子里探去。
“啊——啊啊啊——!!!”
随着一连串尖锐的哀嚎声落下,紧闭的房门被突然打开。外头的人再也顾不得礼数,急忙冲入屋中——
没有婴儿的啼哭,没有生命的光亮,只有一个眼神空洞的女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可孩子已经出生了……生出来的,是一颗不停鼓动的心。接生婆吓得把它丢在地上,一股不祥的腥臭味在屋中弥漫开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男人绝望的质问身旁的巫医。
“……”
无人应答,此刻充斥在他们心扉的,唯有恐惧。
那颗心脏就像一滩腐烂的肉,多看一眼都令人作呕。
周围的人因恐慌想向外退去,可谁也没有勇气迈开脚下的步伐。
“呜呜……”
半晌,那滩烂肉里发出一声孩童的啼哭。
原本恶臭的心脏逐渐向外流出粘稠的黑血,黑血向外延伸又逐渐凝结成了人的骨架,各种组织就这样呈现在众人眼前!
随后,他长出了皮肤、拥有了完整的肢体、一副精致的五官。
那的确是他。
他的容貌没有丝毫改变,依然是那个稚嫩可爱的孩童。他带着满脸肮脏恶臭的黑血,充满惊奇地,观察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见到这幅景象的人们瞬间混乱了,仿佛遇到了十恶不赦的邪魔。
一股浓烈的不安和恐慌盘踞在这些人的心头:尽管眼前这堆腐肉已经拥有了人形,可胸膛里那颗腐朽发臭的心脏却依然裸露在外,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就在此时,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咆哮:
“是……是怪物!这家人生了只怪物!快!快杀了他!否则……他一定会害死我们所有人的!!!”
巫师们如梦初醒,也跟着疯狂叫唤起来。震人心魄的锣鼓声几乎要把灵魂震出躯壳。在场的众人仿佛受到感染,神情变得诡异而又癫狂……
“对!杀了他……这种怪物不能留!”
“杀了他……”
雨水铺天盖地的倾泻而来,呼啸而过的飓风将门前的四棵老树折断。
轰隆——!
雷光闪过的刹那,照亮了一张张狰狞的面孔!他被无数利刃贯穿全身,鲜红的血液混杂着冰冷的雨水在地面流淌开来。人们咆哮着、咒骂着、怒斥着,将此生遇到的所有不幸,都发泄在这个刚刚降世的孩子上。
……
……
……
或许,这只是来自于这个世界的一种另类欢迎吧。
人们将他那副血肉模糊的躯体抛弃在荒野,可他并未死去。
当意识恢复后,他本能的将手伸向插在自己身上的刀剑。撕裂的剧痛令他掉下眼泪,他痛苦的呻吟着,将那些利剑一一拔出……
密密麻麻的伤口逐渐愈合了。
只是那颗腐朽的心脏例外,依然时不时地传来一阵不可修复的绞痛。
神明之子的记忆早已不存在于他的脑海。他就像个普通孩子一样,晃晃悠悠的站起身,用那双晶莹剔透的眼眸,观察着这片陌生而又不太美丽的世界。
眼底竟还尚存着一丝微弱的期待。
然而,残酷的现实很快就击垮了他的天真。
世人的偏见,让他的地位比任何可憎之人还要低贱。
那离奇的身世像瘟疫一样流传,即便是对此一无所知的人,在见到他那颗裸露着的心脏后,也会吓得退避三舍。
他尝试与周围的人接近,但那些人只需要用一个冷漠的眼神就足以把人杀死了。他所见到的天空是晦暗的,肮脏的道路上分明有很多人,却总是充满死气。
衣衫褴褛的贱民随处可见。财主们抽去了他们的脊梁,只需要用几个发酸发臭的馒头就能让他们甘愿趴在地上,对着那点食物流出贪婪的口水。
他也渐渐学会了很多。被人欺负了会开口争辩,饿了会啃食贫瘠的泥土,冷了会穿死人的衣服,困了会躺在不起眼的街巷。
即便如此,铭刻在这孩子骨骼中的善良也从未丢失,只是...在这种地方谁也看不到希望。
那颗古怪的心脏即便有衣物遮掩,也很快会被流出的脓血烧出一个巨大的孔洞,好像非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有这颗被腐蚀的心似的。
他曾用手遮住自己的胸膛,装作普通人的样子去帮助别人。
可换来的,却是对方劈头盖脸的羞辱,和一把冰冷的尖刀。
他没有委屈哭泣,只是本能的做出反应……
当他随手将那人的头颅掰开,鲜血染红了全身,那颗裸露的心脏就顿时变成了恶心的烂肉。随后,一股难以忍受的剧痛就从心脏蔓延至全身……
这是命运赐予他的...绝望的礼物。他不光要承受心灵的创伤,还要忍受身体的摧残。
那时的他,无助地浑身颤抖。从嘴中微微吐出一缕黑烟,再也没有力气站稳,倒在地上痛苦的呻吟。
路过的行人不敢看他一眼,只能从他身旁匆匆走过。他当然不会知道,这颗心脏给他带来的折磨,是他一生都逃不开的诅咒。
再后来,他就慢慢接受了人们的偏见,也越来越清楚这个满目疮痍的人间最真实的模样。
他知晓达官显贵的欲壑难填,入了坟土也要与千金万银相拥;他知晓士卒将领的马蹄飞扬,能随意的践踏路边的尸骨;他知晓悲微的百姓流离失所,到死也只能祈求上苍的垂怜。
在这种地方,就连房屋的瓦片都是阴沉的,跟密林里不断哀嚎的乌鸦是一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