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老婆!”
他醒了。这一声“早”,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点赖床的懒劲儿。昨晚闹得晚,他倒还记得今天的正事,没赖着不动。
我得应他一声,把今天的日子拉起来。今天要去谈客栈的生意,是正经事,不能由着他胡闹。我得先起来,把家里收拾利索。
先应他一句,然后催他起。那两包茶得让他自己记着拿,让他也上点心。我去看看阿杏那边备料备得怎么样了,心里好有个底。
我睁开眼,屋里刚亮。他正歪着头看我。
“早。别赖着了,水在灶上温着。”
我坐起来,把头发随便一拢。
“我先去后头看看阿杏把料备好了没,顺便把铺子门板卸了。你起来把那两包茶拿上,别落下。吃过饭就走。”
我下床穿鞋,回头看他一眼。
“今天正事,别贫。”
“不是还没到谈事的时候嘛!早上吃什么?要不你去街面看看有没有啥吃的,凑合一下不吃也行。”我马上起来。
他这是又想赖床,嘴上还找补。昨天说好了早起去谈客栈,正事在眼前,我不能松这个口子。
他想凑合一顿,省事。可今天要跟人谈买卖,饿着肚子去,脸色不好,说话也没底气。不能听他的。
拿昨天那句话堵他嘴正好。让他去买烧饼豆浆,人跑一趟就精神了,也算罚他赖床。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
“凑合什么凑合。昨天谁说正事不含糊的?就是今天。谈买卖得有个好脸色,饿着肚子去,人家看你眼皮发青,话先矮三分。”
我拉开柜门,把昨天备好的那件青布褂子丢到他枕头上。
“起来。去街口买四个烧饼,两碗豆浆,豆浆放糖。快去快回,凉的不好咽。我去前头安排铺子的事,回来就得吃。”
“嘿嘿,好的,遵命,小的马上就办。”
他嘴上贫,脚下倒快。我在心里笑了笑,面上不露。
得先把铺子的事安顿稳当。我一边往铺子走,一边想,待会儿见到阿杏,只用交代她备料看店,客栈那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透。
今天谈正事,我从容点,别慌。不能掉进“急着成交”的套里。
吃食他买来就吃,吃完就走。今天该是我主谈,他在旁边看着就行。
“我应了一声,先去铺子把门板卸了。阿杏已经在后头,正把昨天那批料摊开。”
我交代她:上午看着铺子,药枕的料备齐,布匹归置归置。有人来问,说掌柜出去办事,晚些回来。客栈的事一个字不提。
交代完,我站在铺子门口往街那头看。他应该快回来了。
“老婆,我今天忽悠了个碗回来。4个饼子,1大土碗豆浆。碗不用还了,说了我不还。嘿嘿。”
他又去贪这种小便宜了。四个饼一碗豆浆,还顺手把人家碗端回来。这不是省,这是丢人。镇上就这么大,以后还怎么抬头。
该说他,可也得挑时候。等会儿就要去谈正事,不能让他带着情绪出门。先把话压住,回来再算这笔账。
豆浆得趁热,饼子也不能凉了。吃完就走,别耽误。
我接过碗,看了一眼,是粗陶的,不是什么好碗。我把它搁在灶台上,没说什么。
“你这毛病得改。一两文的事,让人背后说一句‘那两口子贪小’,不值当。人家铺子做的是街坊生意,往后还打不打交道了。”
我把饼子分给阿杏一个,剩下的搁在柜台上。
“行了,先吃。吃完就去。这碗回头我让人送回去,你别管了。”
我拿起一个饼咬了一口,顺手把豆浆推到他跟前。
“快吃。今天那客栈的事要紧。”
“吃吧,这不是跟老李头开个玩笑嘛!空了,他自己路过会拿走的,待会放门口就行。”
他这话说得还是轻飘了。一个碗是不值钱,可街上做买卖的人眼睛都尖。今天跟老李头开这个玩笑,明天别人就能在背后说“陈记那两口子爱占小便宜”。铺子刚立起来,名声比一个碗金贵。我得把他说透,又不能伤他面子。
先把碗放门口也好,待会儿阿杏开门正好能顺手还回去。可这规矩得立住了,不然他下次还当是小事。话说得重一点,他心里才有根弦。
吃完就得赶紧走,客栈那边谈事不等人,路上还得对一遍昨天商量好的话。先把正经事推着往前走,闲话等路上再说。
我没再说什么,把碗搁在门口那级台阶上,又从里头找了个干净草垫盖上。
“知道了,放这儿,老李头路过自然会认。可这种玩笑往后别开了。你当是玩笑,人家当是账。咱不占这点便宜。”
我喝了口豆浆,把饼吃完,抹了抹手。
“吃完就走。你拿上那两包茶,我拿药枕的样。路上我把昨天商量的再跟你说一遍,你听着,别插嘴。到了地方,你少开口,多看人。”
“行,耳朵立着呢,您老人家吩咐。”
这个家伙又在嘴上贫,不过我心里踏实。他贫归贫,正事上从不含糊。这两天晚上折腾归折腾,白天该办的事一件没落下。男人嘛,身子热络也不是坏事,说明他心气还在。我嘴上凶一点,他心里就有数。
该说的昨天都顺过了,再说一遍就是不信他。但客栈那管事的还没见着真人,心里到底没底。待会儿到了地方,还是得我先开口,他在旁边看人脸色。我嘴上说他少开口,可真到了桌上,还得靠他那双眼睛。他不是笨人,只是嘴贫。
走吧,天不早了。
我没理他那贫嘴,把药枕样用布裹好,挎上包袱,回头催他。
“走了。把门带上,茶拿好。”
两个人出了巷口,往镇东头去。日头刚爬到屋檐高,街上人还不多。走了一会儿,我压着声把昨天说好的再顺一遍。
“到了地方,你先递茶,话说得客气点。我接了话头,你就站一边听着。看那人脸色,摸你耳朵就是不对劲,我就不往下说了。他要是问价,我不急答,先问他要几筒、走什么客。摸清了底,再开价。”
“记住了没?”
“明白,也不是第一次跑货了,走吧,今天听你吩咐。”
老公说“也不是第一次跑货了”,这话是在提醒我,他经验不比我少,今天只是愿意配合。我不能再把他当成啥也不懂的新手,得给他留出位置。
昨天商量好的分工不变,只是我要更信他。他在外头跑了这些年,看人看货的底子比我硬。进了客栈,让他先开口寒暄,我只在旁边看,把话头往正事上引。他递茶,我接话,他使眼色,我收着。这不叫谁听谁的,是两个人各使各的长处。
到了地头,先别急着递货。得看看那管事的是什么脾性,铺面是什么光景,昨天那笔药枕的事打底。不抢功,不逞能,把这事办成办稳。
我点了点头,没再啰嗦。
“嗯,你跑货的年头比我长,是我想多了。那到了地方,你先递茶寒暄,我接话。使眼色的规矩不变。走吧,别再贫了,正事要紧。”
两个人走了一刻来钟,到了镇东头。那家客栈门脸新,挂着块黑漆招牌,写着“东来客栈”。门口停着两辆骡车,几个伙计正卸货。我跟他递了个眼色,没急着进去,先在街对面站了站,看了看进出的客人。
看了半晌,我才低声说。
“人不少,走的是过路商。进去吧。”
“老婆,给店小二递几个铜板先问问,你上去我在下面看看情况。”
我们不能就这样贸然进去,先得摸摸底细。对方是走商路的客栈,人来人往,嘴杂,得先知道管事的在不在、方不方便说话。
给小二几个铜板探路,这法子是对路的,花小钱办大事。但不能光问掌柜在不在,还得不着痕迹地问清楚这人什么来路、平时怎么跟货商打交道。问得太直,容易让人起疑心,觉得我们是来探底的。
嗯,先递钱问事,探探虚实,看看这客栈的水深水浅。剩下的,看情况再说。
我点头,从袖里摸出几个铜板攥在手里。没急着往里去,先在街对面又站了站,看那人来客往。
“那你在这等着。我先过去问一声,顺便看看里头什么光景。要是能搭上话,我再出来叫你。别一上去就两个人往里闯,反倒让人防着。”
我理了理衣襟,过了街,推门进去。
“客官,您住店?”
我进了客栈。柜台后头站着一个跑堂的,肩头搭着条毛巾,正拿抹布擦着台面。他先开口问是不是住店。我先不出示那两包茶,也不急着说找管事,先用几个铜板把话头搭上,问清楚他们管事的在不在、平日里缺不缺货,再决定下一步。跑货的人在外头等,得给他一个准信。
问话的时候,眼睛不能只盯着柜台。客栈里住客多,动静也杂。我要扫一遍堂里的情况,看有几个伙计,听哪桌是本地口音,哪桌是外路口音,脑子里大概有个数。手里那两包茶,先攥着,等确认找对人再拿出来。
我笑了笑,没急着掏那两包茶。
“不住店。我是镇上陈记杂货铺的,想问问,你们掌柜在不在?铺子新开张,看你这儿客多,想问问后厨、房间缺不缺货。要是掌柜忙,我跟掌事的说一声也行。”
我一边说话,一边扫了一眼堂里。几个伙计,两三桌客人,看着不算满。我把手里那点东西往柜台沿上搁了搁,没递。
“掌柜的在楼上,需要我帮您喊他吗?”
我在跟客栈的店小二搭话。刚才递了茶,报了门号,他问我需不需要喊掌柜。我不急着见大掌柜,那太冲,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先见掌事的,摸清底细再说。
我先给他几个铜板,顺手把茶递过去。一是让他尝着甜头,二是让他觉得我是个实在做买卖的,不会空手上门。铜板不用多,就几个,够了。
接下来问话要真,像家常。问清楚客栈是谁开的、走什么客、缺什么货。这些他不一定全知道,但只要开了口,就漏一半。我拿本子记不记不要紧,脑子得转。得让他觉得我不是来求着卖东西,是来补他缺口的。
对了,药枕的事先别说太细。茶是引子,药枕才是真货。得等他先问,或者我摸清了路数再递样。今天先搭上话,买卖不可能一次成,但路得先铺好。
我笑着点头,又摇了摇手。
“不用惊动掌柜。掌事的就行,我跟他说两句。”
我从袖里数出几个铜板,搁在柜台上,顺手把一包茶递过去。
“小小心意,沏着喝。这是我婆娘铺子今年新收的茶。”
趁他接茶的空当,我接着问。
“你们这客栈开了多久了?外地来的商队吧?我看门口车不少。掌事的是哪位,方便引个路不?”
“方便方便,您跟我来!”
他引我上楼,我得稳住步子,别显出急相。先看看这客栈的底,掌事的是什么人,才好开后面的口。
我跟着小二上楼。楼梯窄,咯吱响。到了楼上,他让进一间临街的小屋,屋里摆着张桌子,靠窗坐了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低头写账。
小二说了一声“掌事的,有人找”,那人抬起头。
我没急着说话,先笑着把另一包茶搁在桌上。
“掌事的,打扰了。我姓陈,镇上陈记杂货铺的。铺子新开,卖药枕、粗布,也捎带些新茶。刚才在楼下看见你们门口车多,想着过来搭个话,看你们这儿缺不缺货。”
我把布袋里的药枕拿出来一个,搁在茶包旁边,没往里推。
“昨天我喊人去问过,没想到您今天就来了,请坐。”
他这话一说,我心里就稳了。昨天那个面生的妇人果然是他们派去的,看来是真心想谈。他让我坐,这就好办了。我现在得先坐下,别急着掏东西,先听听他怎么说。他主动提了昨天的事,说明他也有诚意,就看他想怎么谈了。我先把话头递过去,让他先开口。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布袋搁在膝上,没急着翻。
“原来是掌事的派的人。我说呢,昨天那位嫂子问得细,一看就是内行。”
我笑了笑。
“那正好。昨儿的事咱们就不绕了。您这边是缺药枕,还是缺布?量上想要多少?您先说个大概,我看看我这小铺子接不接得住。”
“您客气!药枕和被褥用布都要一点。这样吧,我喊小儿算一下有多少,再给你们联系,您看可以吗?”
他这是要清点,然后回头给信。我不能催,催了就显急。但也不能就这么干坐着等,得把钩子先埋进去。先说一句不着急,让他放心算;再补一句“我先备几筒茶”,把茶推过去;最后临走前加一句关于伙房用布的话,把线头留在他脑子里,让他清点的时候顺手想起我。
茶已经送了两包,不能再送,再送就显得廉价。得用嘴把茶挂上去,让他记得有这个东西。话要说到“您不用专门回我”这种地步,反而是最硬的软话——我等着他来找我,不能让他觉得我在等他。
我点头,把布袋收起来。
“行,不着急。您让伙计慢慢算。我这边先把料备上,算好了给我递个话,或者直接来铺子找我都行。铺子就在老巷口,陈记杂货,好找。”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茶往他那头推了推。
“这茶您先喝着,不算货,是我自个儿的一点心意。要是喝着顺口,回头我再送几筒来,搁你们柜上。卖得动就卖,卖不动我原样拉回去,不占您地方。”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掌事的,你们这客栈的伙房和客房的被褥布,是常年要换的吧?我那布铺里有现成的,比镇上别家细一点,价钱不抬。您要是不嫌麻烦,回头一并算进去,我一次给您送来。”
说完就下楼,没等他多问。楼下小二还在柜台,我朝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老婆,这掌柜怎么样?”
老公在楼下等着,一出来就问掌柜的为人。他跑货多年,眼睛也毒,但这一趟让我先开口,就是想看看我谈得怎么样,顺便听我的判断。我得把刚才看到的、听到的,捋清楚跟他说,不能含糊。
那个掌柜言语客气,但眼神一直在打量,没急着定数,说让伙计算。这种人不是爽快人,但也不是难缠的。他的算盘是先把底摸清,再压价。我得让老公知道,这人得慢慢磨,不能急着交底。
我出了门,走到他跟前才停下,低声说。
“人稳。不热络,也不冷。我递茶他收了,可没马上说要多少,只说要让伙计算。这说明他有底,不慌,不像小门小户急着进货。这种人,头一回不会给大单,得慢慢来。”
我往街上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招牌。
“他要的量估计不小,可要价准会往下压。咱们的价别松,可以搭点别的,比如送几筒茶,或者头一回不催结账,让他觉着便宜,实际不亏本。他要是压得狠,就先做一单小的试试,看他结账痛快不痛快,再决定长做短做。”
我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看?刚才你站在下头,看那进出的都是什么人?”
“进出都是些过路的行商多一点,三教九流都有。这方圆几十里就这一个镇子,这掌柜会找地方。走吧,先回去。”
他这回没贫嘴,倒把客栈里里外外看了个透彻。这地方是往来行商必经的中转,客流杂,消息也杂。掌柜选在这儿,确实会做生意。铺子要能搭上这条线,茶和药枕就不愁没销路了。我该顺着他的话,把这个道理讲明白,也让他知道我记着他的心思。
看他这意思,已经看准了这地方的好处。我点点头,心里就更稳了。回去的路上,正好能再把往里掺茶、搭着卖的门道跟他合计一下,把话说开,他心里也有个数。
我应了一声,跟他往回走。
“嗯,你看得准。这种地方,来往的行商多,消息也杂。掌柜选在镇东头,就是冲着这条道去的。咱要是能搭上他,往后就等于是坐在路边等人上门,不用再满世界跑。”
走了一段,我又放低了声音。
“回去我跟你说,往里掺点茶、搭着卖的事,我还没跟他提。头一回先做正经货,货走顺了,茶的事再说。这种人精明,你别看他不热络,心里账算得比谁都清。咱别急着占他便宜,先把货做实了。”
“老婆,我们是本地人,东西送出去了就行。生意就成了一大半了,他不会主动得罪。掌柜也需要了解我们的情况,让他摸清楚了就行了。”
老公这番话,点透了我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他是对的,我们太想快点抓住这个大客栈,反而容易露出急相。我不能急,得顺着这局棋的走势,慢慢来。
先把眼前这“送茶问路”的第一步走稳,这就是眼下最实在的生意。掌柜的是聪明人,他愿意收茶,这就是一个好苗头,说明他愿意跟我们打交道。接下来,就等着看他怎么回应。
不逼,不催,这才是长久做买卖的道理。等回到铺子,我得跟阿杏交代清楚,不要主动去打听客栈的事,免得显得我们太心急。把这当成一次平常的买卖,反而可能更有胜算。
我点了点头,脚步放缓了些。
“是。你没把这事儿看成‘求他’,是看成‘他知道有这么一家’,这想法对。本地人,铺子就在巷口,东西送出去了,他迟早得来问价。他要摸咱的底,咱也得摸他的底。两边都稳住了,这买卖才不是一锤子。”
走到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客栈那头的方向。
“我不催他。等他自个儿来。他要是派人来,我就照价谈。他要是亲自来,那更好,我请他喝碗茶,慢慢聊。”
说完,推门进了铺子。阿杏在后头打包,见我们回来,抬头问了一句。我摆了摆手,说没什么事,先干活。
“放心吧老婆,生意嘛,都是你来我往。昨天他派人来,今天你去了送了茶,这就是人情世故。不急,等他上门。”
老公说得很对。生意就是你来我往,他派人来问,我上门去送茶,这已经是开了头。现在急不得,得等他自己上门来问价。我若催得太紧,反倒显得咱们缺这笔买卖,他会压价。
阿杏还在后头忙着。我得先把手头的活安排了,不能坐着干等。账本上还记着几笔要收的款,布铺那边也有料要清点。日子照常过,买卖是等来的,不是催来的。
他这话里透着松快,说明他心里有底了。这比什么都强。
我推开后头的门,先把今日的账本翻开。
“嗯,就这么办。他不来,咱们也不闲着。阿杏手里的药枕料先备好,我算算存货够不够接他那一单。等他一上门,咱们手里有货、有数、有价,不用现赶。”
我坐下,拿起炭条,往本子上记了两笔。
“你去歇着吧。今儿跑了一趟,晚上想吃点什么,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