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镇卫查探
青芷堂药铺的雕花木门半敞,正午暖融融的天光穿透层层枝叶,斜斜洒落街巷,将门口一排排悬挂晾晒的灵草镀上一层通透的柔光。清风穿巷而过,裹挟着浓郁醇厚的草木药香肆意漫溢,温柔冲淡了方才狭长巷尾残留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戾气。铺院开阔,以原木立柱撑起屋顶,靠墙搭建着层层叠叠深色木制药架,每一格都悬挂着小小的木牌,以墨字标注药材名目,分门别类摆放各色灵草、干燥根茎、炼药矿石与兽类药引。莹绿、赭红、墨褐、银白各色药材交错排布,灵气深浅不一,目光扫过,满目琳琅。地面铺着平整青石板,经年累月被药汁浸润,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色光泽,角落摆放数个陶瓮,用来浸泡药料,瓮口盖着粗布,隐隐透出清苦药气。往来购药的修士络绎不绝,大多是刚从外围山林跋涉归来,或是平日修炼磕碰受了内伤外伤,前来购置疗伤固本的低阶药草。众人彼此压低声音交谈,有人诉说山中凶兽出没的险情,有人交流炼药的粗浅心得,人声细碎,秩序井然。
李逍遥立在内侧的药材货架前,目光静静落在木盘之中的凝露草与赤根芝上。凝露草叶片莹润青翠,叶面浮着一层极淡的水光,即便已经采摘数日,依旧保留着草木独有的鲜活质感,叶缘带着细密的细小齿纹,指尖轻轻一碰,便有一丝微凉清润的灵气顺着指尖缓缓漫上来;一旁的赤根芝根茎粗壮扎实,外皮裹着一层淡淡的赤红光泽,断面紧实,内里蕴藏的灵气沉稳厚重,最适合底层修士淬炼肉身、稳固根基。
他指尖轻轻抚过凝露草的叶缘,凝神感受草木之中自然流转的原生灵气,心底暗自推演隙空摹印的运行规则。天地自然孕育的灵材,不同于铁匠锻造出来的铁器兵器,本身携带着自然滋生生长的灵气脉络,并非静止不变的死物。按照隙空一直以来展现出的摹印法则,带有原生生命气息的活物难以捕捉复刻,可若是灵草采摘之后生机慢慢沉寂,内部灵气脉络趋于稳定固化,是否就能被隙空完整捕捉、摹印复制?这一点没有前人经验可以参考,大荒之中从未听闻拥有这般摹印万物能力的宝物,一切都需要他亲自试验求证,一步一步摸清边界。
“小友,这凝露草最适合外敷止血愈合伤口,汁液清凉,收敛伤势效果极佳,配合赤根芝煎服内服,固本培元,稳固经脉。若是常入山林采药狩猎,随身常备这两味药草最为稳妥。”柜台后的中年女修缓步走了过来。她一身素色粗布裙衫,袖口挽起,露出手腕上淡淡的药渍,眉眼温和,周身灵气内敛不张扬,修为大约停留在引气中境,便是这间青芷堂的掌柜。方才她已经留意李逍遥许久,见他凝神端详药材,不似寻常只看价格的散修,便主动上前介绍药性,“凝露草一株两下品灵石,赤根芝一株五下品灵石,若是一次性多买些,尚可给你些许优惠。”
“各取三株。”李逍遥开口,目光依旧缓缓扫过架上其余各类药材,“另外再拿两块黑石髓。”黑石髓是深埋地底的矿石,没有生机,质地稳定,常被修士用来辅助锤炼肉身,淬洗筋骨,恰好可以一并拿来测试隙空摹印的效果。
掌柜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一旁等候的药童取药。药童看着年纪不大,约莫十三四岁,手脚麻利,小心翼翼将凝露草、赤根芝用干净油纸仔细包好,又取来两块拳头大小的黑石髓,装入厚实的粗布小袋,一并放到木盘之中。药童清点完毕,低声向掌柜报出总价。李逍遥取出数枚灵石交付,指尖接过药包,心神微微一动,将一份凝露草、赤根芝与黑石髓送入隙空之中,静静等候隙空摹印之力自行启动解析。
他没有立刻向内感知摹印的进展,表面神色依旧平静无波,继续慢悠悠打量铺内其余陈列的药材。货架之上还有止血的血绒花、驱散瘴气的苦藤根、用来炼制低阶丹药的白砂,种类繁多。李逍遥目光一一扫过,默默记下各类药材的售价与灵气特征,心中盘算哪些适合后续收集样本,存入隙空。就在这时,药铺门口的身影缓步踏入,一身青衫,腰间悬挂木牌,正是坊镇镇卫。
这名镇卫身形挺拔,面容方正,肩背宽阔,腰间悬着一柄打磨光亮的环首刀,刀鞘以兽皮包裹,木牌上镌刻着坊镇镇卫专属标记,脚步沉稳落地,进门之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铺内每一个人,视线兜转一圈,最终稳稳落在李逍遥身上,缓缓迈步径直走近。药铺内其余修士察觉到镇卫到来,下意识放低交谈的声音,不少人悄悄侧目观望,空气里悄然生出一丝紧绷感。
“这位道友,方才城西狭长岔巷传出异响,不知你方才可曾经过那片区域?”镇卫声音平稳,听不出压迫之感,可目光锐利如鹰,紧紧锁定李逍遥的神态,细细捕捉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
李逍遥神色不变,淡淡抬眼回望对方:“方才路过岔巷巷口,听见两声沉闷爆响,我未曾深入巷内探查,便径直转道来此购药。不知巷中究竟发生何事?”
他刻意没有否认途经巷口,若是矢口否认曾经靠近,反而容易引人怀疑。只说远远听见声响,没有踏入巷内,说辞稳妥,不留明显破绽。
镇卫目光微微一凝,继续追问:“那两声爆响怪异,伴随修士呼喝争斗之声。巷内发现两名修士重伤倒地,经脉被封,暂时无法调动修为。二人供述,是被一名独行修士所伤。我看道友孤身一人,可否告知方才身在何处,可有凭证?”
“方才我在主街法器铺交易器物,法器铺的老者可以作证。交易结束之后沿街闲逛,转入这条街巷,来青芷堂购置药草。”李逍遥语气从容,不慌不忙,“至于巷中二人,我远远瞥见,似乎是常年尾随路人劫掠的歹人,想来是他们截杀他人,反被重创。”
镇卫眉头微蹙,仔细打量李逍遥周身气息。他运转修为探查,只感知到李逍遥引气初境的灵气波动,看不出任何异常。两名受伤修士口述伤人者是一名少年,可他们并未看清对方所用兵器,只描述是诡异的远程一击,没有寻常术法耀眼灵光,也没有兵刃交锋的锋芒。镇卫反复盘问两名歹人,对方也说不清楚那究竟是何种术法或是法宝,只能含糊描述冲击之力强悍,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被击倒。两名歹人在坊镇作恶许久,镇卫司早有备案,只是一直没有确凿证据抓捕,此番出事,镇卫心中也隐约猜到二人是劫掠不成反受重创。
“道友既然有法器铺掌柜作证,那此事暂且记下。坊镇之内明令禁止私斗,若是道友知晓那两名修士劫掠之事,可前往镇卫司报备。”镇卫并未立刻发难,只是叮嘱一句,目光依旧在李逍遥身上停留片刻,方才转身,继续询问铺内其余修士,收集更多线索。
李逍遥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手中的药包,心底暗自思索。今日巷中一战虽没有闹出人命,可动静不小,已经引来镇卫追查。好在那两名灰衣修士被封经脉,只感受到攻击的威力,看不清枪械本体,也无法完整描述兵器模样,短时间之内,不会有人知晓那怪异一击究竟是什么。但隐患已经埋下,往后行事,必须更加收敛,不可轻易展露特殊手段。坊镇之内眼线众多,镇卫司之中也藏有修为高深之人,一旦持续暴露异常,极容易引来更深层次的探查。
他不再久留,简单和掌柜道别,提着药包缓步走出青芷堂。
走出药铺,日头已经升至中天,阳光炽烈,街道上人流依旧密集。沿街两侧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兽材、符箓、丹药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行人往来穿梭,修士或是驻足挑选货品,或是三两结伴赶路。李逍遥没有继续在主街逗留,沿着相对僻静的侧巷慢慢折返云栖栈。沿途依旧保持神魂感知向外铺开,时刻留意四周气息波动,提防还有其余歹人尾随,或是镇卫暗中派人尾随探查。他刻意数次转弯,穿插几条交错小巷,时不时停下,装作打量街边摊位上的兽骨饰品,眼角余光悄悄扫视身后街巷,反复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踏入云栖栈大门。
客栈大堂依旧热闹,不少修士围坐桌边闲谈议事,桌上摆放着粗陶茶杯,热气袅袅。李逍遥径直走上二楼,回到客房,关上厚重木门,落好木栓,隔绝外界一切窥探。
房间之内安静下来,窗棂透入柔和日光,落在屋内简陋木桌与木床之上。墙面由原木搭建,缝隙间塞着干草,用来隔绝寒气。墙角放置一个木凳,桌上摆着粗陶水杯,陈设简单朴素,符合底层散修的租住规格。他走到窗边,拉上半扇窗帘,心神沉入隙空,查看方才送入的灵材样本。
凝露草与赤根芝静静悬浮在隙空空间之中,草木生机已经慢慢沉寂,灵气脉络趋于稳定。隙空摹印之力缓缓运转,一点点解析药材内部的物质构成、灵气分布。隙空之内没有时间流转,也没有风霜侵蚀,所有存入其中的物品都会保持存入那一刻的状态。片刻之后,第二株凝露草在一旁缓缓成型,色泽、灵气、纹理,和原本的样品毫无差别。黑石髓同样被顺利复刻,一块块原石接连浮现。
天地灵材,在生机完全沉寂之后,便可以被隙空摹印复制。
李逍遥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喜色。这意味着,往后修行所需的低阶灵药,不必一次次深入危机四伏的山林冒险搜寻,只要收集一次样品,隙空便可源源不断复刻出来。只是鲜活的灵草不行,必须等待采摘之后生机衰败,才能完成摹印,这是隙空不可逾越的规则。他试着将一枚尚且带着生机的新鲜草叶送入隙空,摹印之力停滞不动,无法解析,印证了这条边界。
他心念一动,将复刻出来的凝露草、赤根芝大量复制,在隙空之内划分一处区域单独存放,黑石髓也批量摹印储备。源源不断的低阶灵药堆积起来,足以支撑他很长一段时间的修行淬体。他还分出一部分,将灵药与黑石髓搭配,模拟炼药的配比,默默记在心中,以备后续需要。
处理完灵材复刻,他又将方才巷尾拾取的铁指虎取出,仔细端详。铁指虎是锻铁打造的死物,结构简单稳定,送入隙空之后,瞬间便能摹印出无数同款。只是这种凡铁兵器,威力有限,对他而言用处不大,收集仅仅是扩充隙空内的样本库,丰富摹印的素材。他随手复刻数十副,单独存放,留作备用。
李逍遥坐在木床之上,静下心梳理今日的得失。出售一次性灵纹短枪,换来二十灵石,同时试探了坊镇法器商人的态度;猎杀角纹豹售卖兽材,获得七十灵石;收集凝露草、赤根芝等灵材样本,成功解锁灵材复刻;遭遇两名劫掠修士,引敌入巷,轻松将其重创,但是打斗动静引来镇卫关注,留下隐患。
利弊共存。坊镇之中,鱼龙混杂,修士心思难测,只要稍有显露,便会引来觊觎。继续在城内交易异类兵器风险太高,极易持续引来镇卫的关注。接下来,他打算减少城内交易,在客栈之中巩固修为,整理复刻各类物资,打磨自身灵气运转,待休整完毕,便离开这座坊镇,去往更远的人族集镇,寻找更高阶的灵材样本。
他抬手按在丹田,缓缓运转灵气,感受体内灵气平稳流转。今日接连行事,心神消耗不小,正好借着客房安静的环境,继续打磨根基。刚运转数个周天,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叩,叩。”
敲门声不轻不重,门外传来客栈伙计的声音:“客官,楼下有镇卫大人前来,想要再见您一面,询问几句方才巷内的事情。”
李逍遥眸光微凝。
镇卫没有就此作罢,再一次寻上门来。新的盘问,已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