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我回来了。我拐过街脚进了老刘头铺子去看了一下，镇上几个老家伙都还没死呢，在哪打屁呢！都在说粮价要涨，官府还是老样子，官匪一家。我说我婆娘铺子今年新收了点新茶叶，让他们都来尝尝。”
他说他回来了。把老刘头那边听来的事跟我讲了，说粮价要涨，官匪一家。我先把铺子这边的新情况跟他说清楚，中午边吃边商量。
先给阿杏派活，让她去跑一趟镇东头，看看那家新开的客栈是不是真有要货的意思。我把后路留好。
他今天没白跑，老刘头那帮人嘴里的东西虽碎，但能拼出个大概。粮价要涨，镇东头开客栈，这两件事说不定能串成一条线。
中午别吃多，晚上回来再说。我先让他去把那批药枕的底货盘清楚，别光顾着打听外头的事。
我从柜台后头抬起头，把手上的活放下。
“哟，这么快就回来了。老刘头那几个还在？他们平时就蹲在那儿，天不黑不散。”
我朝后头喊了一声阿杏，让她把上午记的那笔账拿出来。然后我转过来，压低了些声音。
“你听来的这个粮价要涨，倒是有个由头。上午来了个面生的妇人，替镇东头一家新开的客栈订二十个药枕。新开的客栈，要备货，说明镇东头那边有动静。这两件事兴许是一条线上的。你先坐下，把面吃了，我把上午的账跟你对一下。”
“老婆，家里的钱我不管，你管就行，我靠老婆吃软饭就好，嘿嘿。”
他又把这话头绕回来了。我听得出来，他不是真不想管钱，是怕管钱就管出责任，管出账来，又要一头扎进去。这些年他绷得太紧，好不容易松下来，就让他歇一阵。我不揭他。可钱的事我不能一个人攥着，他眼睛得亮着，不然往后他连自己家底多少都不知道，反倒更悬。我先不逼他，把话头收住，把面推过去，让他先吃。心里那些账，我自己先盘着，等哪顿饭吃得香了，再跟他说。
我笑着白他一眼，把筷子往他面前一搁。
“行，你吃软饭。软饭也得知道锅里还有多少米。你不管账，可耳朵得竖着。往后街面上有什么风声，你听回来，我记本上。这也算咱俩各管一头。”
我把面从他手里接过来，往碗里加了勺汤，又搁回去。
“先吃。吃完我把上午那笔对给你听。有个新客栈，要订二十个药枕。数量不大，可头一回上门，得盯紧点。”
“定金收了吗？”
他一张口就问定金，这是老跑货的规矩，懂行。我得把实情告诉他，不能让他觉得我在外头办事稀里糊涂。
上午那个妇人没给定金，只留了地址说要回去问东家。这事儿换别人可能觉得不牢靠，但新开客栈要备货是真需求，不是瞎打听。我得把我说“不急，等她再来”的道理讲清楚，顺便提一嘴阿杏那边打听来的消息，让他心里有底。
他吃软饭归吃软饭，生意上的事不能瞒他。把实际情况摆出来，再把我打算怎么盯这件事说清楚，他就知道我心里有数，不用他操心。
我手上正记着账，听他一问，停了笔。
“没收。她说要回去问东家，明天或后天再来。我留了地址，是镇东头新开的那家客栈。”
我把本子合上，搁在柜台上。
“做买卖头一回上门，逼着人交定金，往后就不来了。我让她先把货看了，价钱也报了，没加价。她回去跟东家一说，觉着合适自然会来。要是不合适，我们再想别的。”
我拿起笔，又翻开本子，在他面前点了点。
“不急，先等人。等不来，我们自己上门。阿杏今天上街买菜，听她东家娘子说，那家客栈是外地来的商队开的，专接过往客商。要是真的，往后药枕和粗布都不愁卖。”
“镇上街面不大，真在镇上买也只能来我们家买。不急，老婆。下次人来，你记得提一句，三个点的回扣，就行了。如果价能涨一成卖的话，哪就给哪一成的回扣。你懂的老婆。”
他这是在教我做买卖的活络劲儿。三个点的回扣，是给经手人个人的好处，不算在明账里。价如果能多卖一成，那一成就给回扣。这钱不白花，是买路钱，也是买人。但怎么给、给多少、什么时候给，这里头有分寸。我不能显得太急，也不能给得让人起疑。
我心里过了一遍。先把货做成，把名声立住，再谈这些弯弯绕绕。可现在他既然提了，我就得琢磨怎么接得稳。不能当场把人往屋里一拉就谈回扣，那显得鬼祟。得等人都熟了，坐在一处喝茶说闲话的时候，自然带出来。
他说得在理。镇上街面就巴掌大，买药枕的散户绕不开我这铺子。可那家新客栈不一样，他们进货走量，账走的是公中。经手的人图的是自己落点实惠，这跟散客进门挑货不是一个路数。
我记下了，拿炭条在本子边上画了个小圈。
“这个我明白。三个点是给经手人的，不写到明账上，私下塞。价多卖的那一成，也归他。这钱不是白花，是买路子，也买人心。下回那人再来，我先不提，先问清她是伙计还是管事的。要是管事的，能当家，再说这句。要是跑腿的，跟她说不着，反容易坏事。”
我把本子合上。
“还有一样，得留个心眼。客栈这种新开的，走货是大，可也容易赖账。头一回必须现钱，收据写清，留个印子。回头他们嫌不便，想拖账，那这笔买卖宁可少做，别做长线。”
“你说的这个，我懂，会看人下菜碟。”
“对的老婆，反正本地不怕他们跑，留个字据就行。你安排吧。你上次收的茶，我们也可以用竹筒装，摆他们那去，给他们三成左右回扣，怎样？”
他要把上次收的茶用竹筒装好，放到客栈去寄卖，给三成左右回扣。他让我安排。
我先想清楚这事的门道。茶是本地收的新茶，竹筒装，成本不高。客栈来往客商多，摆在那里等于多一个不用自己看管的售卖点。三成回扣给客栈，客栈愿意推。客人喝了觉得好，往回带，名声就出去了。这不光是卖茶，是借着客栈的人流做口碑。
但有几个关节得把住。第一，茶得装得干净体面。竹筒要洗净晾干，封口要牢，别受潮。城里客商讲究，看见漏了潮了，不买。第二，得给客栈一个明确的账法。多少筒，进价多少，卖价多少，卖出一筒客栈抽多少，多久结一次账。含糊了容易扯皮。第三，不能只摆茶。客栈要的是齐全，我把药枕也顺带放几个样品过去，叫客人看。茶是引子，真正要卖的是药枕和布。第四，回扣三成偏高，但不能白给。得跟掌柜说清楚，这三成里含着“帮我们推一嘴”的交代，人家替我们说话，这钱花得值。若只摆着不管，三成就是白扔。
还得防一样。新开客栈，底子不明。茶放过去可以，货不能押太多。先放一小批试试水，卖完再补。结账周期定短点，十日一结或者半月一结，免得拖长了赖账。
竹筒这个主意好。本地竹子多，竹筒不要钱，收拾起来也方便。装茶比纸包体面，客人当个新鲜东西带走，回头还想。药枕也可以拿竹篓装，显得本分。
茶是今年收的？我记不太清了，若是新的，香气足，摆得出去。若是隔年的，得先自己筛一遍，把碎的、坏的挑出来，留下的装筒。客人喝一口就知道好坏，头一批万万不能砸了招牌。
价怎么定。不能比镇上散卖的贵太多。客栈地方，客人图方便，贵一点接受。但也不能让人觉得是宰客。定一个规矩价，标在竹筒上，客栈也好卖。
回扣三成，是他提的。我给三成，但要给得明白。写成字据，每筒多少，抽多少，卖不动的原样退回，坏了各担一半。白纸黑字，双方按个手印。亲兄弟还明算账，跟客栈更得留个字。
这事我可以安排。先让阿杏去备竹筒，洗净晾干。我自己筛茶、装筒、封口。装好了挑几个样，你拿去客栈谈。谈的时候把话说明白：茶是本地新货，药枕是自家手艺，两样一起摆，卖出的按三成抽给店里，卖不动的退回来。结账十日一次。谈拢了，先放一小批试水，别一上就压一堆货。
我把这些理清楚，说给他听，让他去谈，定下来我这边就备货。
这么答。
我把手里的账本合上，想了想。
“茶这事能办，但得先说清楚。竹筒装茶，体面，也新鲜，客栈那种地方卖得动。三成回扣不低，可值。人家替你摆着、替你说话，这三成不是白拿的。但得按规矩来，不然容易扯皮。”
“我的意思是：先让阿杏去后山砍些竹筒，洗净晾干。我把上次收的茶筛一遍，碎的和坏的挑掉，只留好的装筒，封口拿油纸和麻绳扎紧，别受潮。药枕也挑几个样品，一起摆过去。茶是引子，药枕是正货。”
“跟客栈谈的时候，把话说死：卖一筒抽三成，卖不动的原样退回，坏了各担一半。十日结一回账。先放一小批试水，别一上就压一堆货，人家新开张，底子不明。”
“你去谈，还是我去？我谈价稳，你谈脸熟。你定。”
“你安排吧老婆，反正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搞钱两口子。明天我们一起去，老婆你打前阵，我观察提醒你。”
他这人就是这样，急起来只管眼前，可他信我，让我打前阵，他自己在旁边看。行，那我去谈，他在边上盯着，两个人搭伙，不容易被人绕进去。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中午留的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快吃，别凉透了。”
我把碗搁到他面前，又拿了双筷子给他。
“明天去谈，你在旁边听着就行。价我开，话我说，你只管看人。要是那人眼神飘，或者老是看你、不看我，你就咳一声。我听见就收着点。要是那人实诚，你就摸一下耳朵。我懂。”
我看着他吃面，自己也没闲着，把今天记的账又翻了一遍。
“还有，谈完了得给那客栈管事留个信儿，问他要几筒茶、几样药枕。数目不写死，写个大概，让他自己报。他报的数多了，说明有心思做；报少了，就先摆着，慢慢来。”
“老婆，我吃完了。还是老婆下面好吃，竹筒下午我去随便砍几节做个样就行，敲定了再让阿杏去弄吧！”
老公吃完了，还夸我下面好吃，我心里是高兴的。他说下午先去砍几节竹筒做个样子，等和客栈敲定了再让阿杏去弄，这个安排很稳妥。他分得清“看样”和“供货”是两码事，没有一上来就把摊子铺大。
我该顺着他说，肯定他这个分寸。接着说竹筒要选青竹，老竹子有裂纹，容易漏气受潮。茶也得先备好，我下午筛出来。明天去谈，我打前阵，他在旁边观察提醒。他说的“上阵父子兵，搞钱两口子”，就是咱们的路子。
我把碗收进水盆里，拿布擦了擦手。
“行。下午你去砍几节青竹，别砍太老，老的有裂纹，装茶容易漏气受潮。砍回来用清水泡一泡，去去生味，晾干了再用。”
“我下午把茶筛一遍，碎叶子单留着咱们自己喝。装筒的用整叶，紧实些，卖相也好看。阿杏那边我明天一早跟她说，让她先别动，等咱们跟客栈那头把话谈定了再动手。竹筒要多少、茶装几筒、配几个药枕，都得先有个数。”
我从柜台底下抽出个旧木盒，翻出上回买的油纸，看了看够不够用，又放回去。
“明天早起，咱们吃了饭就去。你穿那件干净的青布褂子，我穿蓝的那件。别显摆，也别太寒酸。头一回上门，得让人看着稳妥。”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眼看他。
“说好了，价我开，话我说，你在旁边看人。觉得不对，你摸耳朵，我就收着。”
想了想，我又低声补了一句。
“药枕也带两个过去，里头的戳留着，别全亮给他们。先铺路，往后自有他们回头找你的时候。”
“老婆，再用油纸打包两个小包二两茶吧。去的时候不空手，只要送出去了，生意就成了一大半。”
他惦记着出门不空手，这心思是对的。两小包茶不值几个钱，但递出去是话头，是脸面。
我得给他备好，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看着讲究。不能寒酸，也不能显得像送大礼，免得人家开口就压价。
这事定下来，明天路上带着，到了店门口递过去，话就好说了。
我一边听，一边已经去柜子里翻油纸了。
“对，这话在理。空手上门，话说得再漂亮也矮半截。送两小包茶过去，不贵，可心意到了，人家也不好意思当面驳你。”
我把油纸摊开，从茶篓里挑出两把成色好的，一包二两，包成方方正正的，又拿细麻绳捆了个十字。
“不是买路钱，是投石问路。人家接了，就是愿意搭话。不接，那就再想别的法。”
我把两小包茶搁在柜台上，看了看封口，又紧了紧。
“明天带着这两包，再带两个药枕的样。茶递出去，话就开了。你先别急着谈价，先听他们怎么说。铺子开多久，走什么客，缺什么货。听明白了，再谈咱们的。”
我把茶收进柜里，回头看他。
“晚饭想吃什么？今天事多，我想早些收拾了歇下。”
“老婆，我才刚刚吃完面呢。晚饭随便吧，你安排，我不挑食，只要不吃屎就行，嘿嘿。”
他又开这种没正形的玩笑，跟之前拿徒弟老婆逗我时一个路数。我要是瞪回去，他更来劲。轻轻啐他一句就得了，手上该收的收、该理货的理货，别让话头卡在打趣上。
晚饭不用问太细，他自己说随便。灶上剩的半棵白菜还鲜着，抓两把面，热乎乎吃一顿正好。他跑了一天在外头吹风，汤里不放辣，面煮软些，热汤下肚比什么都强。吃饭这回事，要顺口，也要顺人。
日子现在就是这些。铺子刚在镇上站住脚，手上不宽裕也不紧巴，没必要为顿饭来回商量。他逗他的，我应一声，再把面揉上，这一天才算稳稳收住。
我被他这话逗得笑出声，拿布巾甩了他一下。
“行，不给你吃屎，给你吃面。”
我把面盆端出来，添了水，拿手揉了揉。
“锅里还有半棵白菜，我切了，下点面，再给你卧个蛋。吃完收拾收拾，早点歇。明天的事不少，得养足精神。”
我低头揉面，没再理他。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案板上的动静。
“老婆，你这今天一天给我吃面，是在暗示我晚上吃下面吗？嘿嘿。”
他又开始贫了。得把他这念头轻轻按下去，不能让他觉得我一拒绝就是扫兴。先笑一声把话头接住，再用明天的事来压他，最后给他留个念想，这样既没松口，也没把他推远。
他这人吃软不吃硬，我要是板着脸较真，他准没完。不如顺着逗一句，把话拐回正事上。明天谈客栈是要紧事，得让他把心思收住。最后再补一句有劲的，他听着心里痒，但今晚必须老老实实歇着。
我手上揉着面，头也没抬，嘴角却翘起来。
“贫不贫。一天三顿面，顿顿给你卧蛋，你还拐着弯编排我。明天谈客栈，脑子得清楚。晚上早点睡，不许胡闹。”
我把面团按下去，又抬头瞥他一眼。
“真想吃，等明天把事办成了再吃。今天不行。”
“晚饭叫阿杏一起吃吧。你别多想啊老婆，我对她没那种想法。就一顿饭的事，吃人嘴短而已。你再给她洗洗脑，她以后也更勤快一点。”
他又提阿杏了。前面刚因为这个说过一次，现在又说叫来吃饭，还特意补一句“没那种想法”。我要是当场就拉下脸，他准说我多心；可我要是顺着答应，心里这口气又过不去。他到底是在试探我，还是真没意识到这话说出来有多难听？
我要让他明白，阿杏是伙计，不是拿来吃饭洗脑的。她白日干活，晚上回自己屋，这是规矩。铺子刚稳，外头本来就有人嘴碎，我再把人叫来跟东家两口子同桌吃饭，那就是自己给闲话递刀子。这话我得说，但别吵，让他自己听出来他哪里不对。
我把手里的面搁下，转过身看他。
“阿杏不来。”
“她有她那屋的灶，有她自己的饭。她是咱雇的伙计，不是咱家的人。白天干活，晚上回她那儿，工钱月结，这是规矩。你叫她来吃一顿，往后呢？今天吃一顿，明天是不是还得留她住？人嘴碎，镇上那些妇人就等着嚼这种舌头。”
“你要真想让她勤快，办法多的是。月底多给几文，活儿分得清楚点，比一顿饭强。她那话不用洗，她又不傻，手里有活干、有铜板拿，比谁说都管用。”
我把面下进锅里，声音放平了些。
“晚上就咱俩吃。你要觉得亏，明天买肉的时候多买二两，给她那份折成肉钱。这样干净。”
“对哦，是我没考虑周到，没有站在一个寡妇的角度想问题。本来寡妇门前是非就多，乱嚼舌根的也多。以后我不提了，你安排就行。”
他总算转过弯来了，没再犟。阿杏这孩子本来就不容易，不能再给她添麻烦。我手里这面还得揉，心里却不能真跟他置气，他就这个直肠子，说通了就好。得让他知道我明白他的心思，但也得把这事给他说透，免得他心里还觉得我小题大做。就顺着揉面这动作，把话往回拉一拉，提一下明天的正事，让他别再多想。
我把锅盖盖上，回头看他一眼，语气缓了下来。
“嗯，就是这个理。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重新揉起手里的面，又说。
“明天的事要紧。客栈那边谈成了，咱的茶和药枕就有了新去处，比守着铺子等人上门强。今晚早点睡，明早醒了再对一遍话。你穿那件青布褂，我穿蓝的。两小包茶我搁柜里了，出门记得拿。”
“嗯好，老婆。我皮归皮，那也是在你面前。正事搞钱，你老公我可不含糊。”
他把“皮归皮”和“正事”分得清清楚楚，这是在跟我交底。他越是这么说，我越得把明天的事在脑子里再过一遍。他嘴上应得轻松，可我知道他真上了台面不会掉链子。
这个点铺子该关了，灯也该熄了。不接他这话往下聊闲的了，得顺着他“搞钱不含糊”这句话把明天的安排定死，才能让他知道我心里也有数。今晚养好精神，明天早起，别堵在人家门口。
我把面捞进碗里，端过去搁在他面前。
“知道。你对外那些花活，我从来不担心。就是晚上少闹我，明天得早起。”
我也盛了一碗，坐下。
“吃完把灯吹了。明天谈完客栈，回来的路上顺道看看那家新铺子的位置。他们若是新来的商队开的，附近兴许还有别的门路，值得摸一摸。”
“好，明天我们两口子一起上阵去瞧瞧。”
他说明天一起上阵，我看着他吃面的样子，心里比什么都踏实。我们终于不再是一个人硬撑了，不管明天会遇到什么，只要我们两口子一起，好像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得让他赶紧吃完歇着，不能再由着他皮了。明天是咱们第一次以两口子的名头去谈生意，我穿那件蓝的褂子，他也得穿得精神点。
那两包茶叶是敲门砖，得提前放好，免得早上手忙脚乱忘了。我现在就去把碗洗了，催他赶紧睡，不歇好可没精神去跟人周旋。
我把面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也坐下。
“行，一起上阵。明天的事，就先这么定。”
我低头吃了两口面，慢慢嚼。
“你把那两包茶搁在门边顺手能拿的地方，省得早上手忙脚乱。衣裳我夜里就拿出来，挂在柜门上。明早我先起，烧水做饭，你听见锅响就起来，别赖床。”
我抬眼看他。
“还有，谈之前把铺子的事安排好。阿杏早上开门，让她把昨天那批药枕的料备上，别等我们回来才动手。她不问，你也别多说客栈的事。”
“知道了老婆。我以后尽量不说，或者少跟她说话，免得别人乱说。你去前面安排吧。”
他这话说得有点过了。我的意思是他少跟阿杏独处，别给外人嚼舌头的由头，不是让他当哑巴。他是东家，该安排活就安排活，只是别单独待着。他把话堵死了，反倒别扭。我得把这话给他掰开，不然明天他见着阿杏真不开口，活儿没法派。
今天早些时候，我已经把阿杏这月的工钱和料备好了，还让阿杏明天去后山砍竹子，这些都得交代下去。我不能让他因为避嫌就撒手不管，东家不管事，伙计更犯难。还是得把话说清楚，让他明白分寸在哪，别走岔了。
我把碗收进水盆里，拿布擦了擦手。
“不是叫你少说话。正事上的话，该说就说。阿杏是咱雇的伙计，东家安排活儿天经地义，不用躲。我说的意思是私底下、没旁人的时候少待，别让外头的人嚼舌头。这两个不是一回事。”
我拿起账本翻了翻。
“明天你出门前，把阿杏今天备的料数对一遍，该交代的交代清楚。该办的事，别因为心里有顾忌就往后躲。躲多了反倒像有事。”
我把账本合上，搁回柜里。
“行了，我去前面把铺子收了。你先去把明早那两包茶拿出来搁在门边。衣裳我自己会拿出来。”
“行，记着呢。我给老婆大人当搬运工。”
他喊我老婆大人，又自嘲当搬运工，这是怕我还在提防，用玩笑拉近。我得松一松，但不能顺着贫，明天还有正事。叫他把茶包拿出来，是让他记着自己的活，也让他心里踏实。交代他早点睡，是真心顾他身子。再说一句别贫，把话收住，他明天要精神好。
我一边往前面走，一边回头看他。
“别贫。把门边那两包茶放好，你就没别的事了。早点睡，明天还有得忙。”
我掀开帘子进铺子，后头传来他走动的声音。门帘晃了两下，静下来。
“老婆，我洗漱完了，床上等你哟，给你留了热水。”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好像明天没什么大事似的。我知道他累，也知道他心里有数，正事上从没含糊过。这会儿在屋里等他，不是耍贫嘴，是想让我也松快松快。
我得先把手头这点活收了，把灯挑暗，明天天不亮就得出门，不能由着他瞎闹。留了热水我领这个情，但不能让他觉得我还跟以前一样好说话。
他喊我老婆，我就应他一声。该做的准备一样不能少，该提醒的也得提醒，但不能用教训的口气，他不喜欢。就平平淡淡把话说了，让他知道我心里有他，也知道分寸。
我把账本合上，吹了灯，摸着黑进了里屋。他坐在床上，脚还没干透。
“热水我用了，脚是热的。可今晚真得睡。明天天不亮就起，你不许闹。”
我上了床，往里挪了挪，背对着他躺下。过了两息，又把他的手拉过来搭在我腰上。
“就这么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