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坊镇暗流
沉沉夜幕垂落大荒山河，连绵群山褪去白日炽烈光泽，渐渐融入幽深墨色。群山环绕的人族坊镇，白日喧嚣随落日缓缓消退，却并未陷入死寂。街巷间行人稀疏，偶有独行修士踏碎夜色赶路，步履轻缓，语声压得极低，随风飘荡。晚风卷着街巷残留的草药气息、兽脂烟火与淡淡的尘土味道，穿梭在错落交织的木屋巷陌之间。街边悬挂的油灯灯盏昏黄摇曳，光晕范围狭小，只能勉强照亮脚下数尺路面，墙角、巷尾、屋檐之下，大片阴影层层堆叠，幽深难测，仿佛潜藏着无数蛰伏的影子。
云栖栈二楼客房之内，木窗紧闭，厚重窗板隔绝了外界的风声与人语，一室静谧。
李逍遥端坐于木床之上，腰背挺直，双目轻阖，周身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连呼吸都放缓至近乎微不可察。踏入这座人族坊镇之后，他心中的戒备便从未放下。深山密林的危机直白外露，凶兽的杀意毫无掩饰，只要神魂感知足够敏锐，身法应变足够迅捷，便能提前规避绝大部分致命袭击。可人族聚居之地的凶险全然不同，杀机藏在寒暄笑语之下，贪婪隐于温和面容之中，阴诡莫测，防不胜防。
大荒奉行弱肉强食的铁律，山林之中凭利爪蛮力定生死，城镇之内，则靠心计与算计分胜负。无数漂泊在外的独行散修，无宗门庇护，无稳定灵材供给，修行资源获取艰难，掠夺其他修士的财物，是他们眼中捷径。坊镇外围的山林常年游荡着截杀之徒，城内更是鱼龙混杂，藏龙卧虎。街边看似普通的摊贩、客栈伙计、擦肩而过的路人，都有可能是手上沾染血腥、隐姓埋名的亡命修士，只待抓住猎物破绽，便会骤然出手。
一夜休整，并非单纯安眠休憩，而是借夜色安宁，引灵气缓缓流转周天，稳固自身修为。丹田之内灵气循环往复，顺着经脉缓缓流淌，一遍遍冲刷经络，滋养肉身。连日穿越密林、与角纹豹搏杀、长时间保持高度戒备带来的心神损耗，在绵长平稳的周天运转中一点点抚平。神魂在持续的调息之中愈发凝实通透，感知向外铺展的范围变得更加稳固，对周遭风吹草动、细微气息波动的捕捉，也愈发精准敏锐。
待到丹田灵气尽数归拢，心神澄澈无一丝杂念，李逍遥才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芒一闪即逝，转瞬恢复平淡，看不出任何特异之处，全然是一名寻常引气境独行修士的模样。
他心神沉入识海深处，探视那片悬于神魂之间的隙空，静静清点内部所有储备物资。
隙空本源沉寂安稳，摹印万物的规则恒久运行，无需消耗他半分灵气或是神魂力量，独立自成一方天地。虚空之中物资分门别类整齐排布，无数镌刻完整灵纹的枪械、爆纹手雷、各类弹药堆叠成片，数量浩瀚，取用不竭。纯净水、压缩干粮、全套医疗耗材单独存放，足以支撑他长年在外游历跋涉。昨夜猎杀所得的角纹豹兽尸悬浮在虚空一隅。
隙空的摹印权能，读取复刻的是器物稳定固化的物质结构。无生命的死物，无机物，或是经过加工定型、性质恒定的成品，结构不会自发流变，隙空便可读取完整形态，完成复刻。生灵则另当别论，哪怕血肉生机消散，兽尸之内依旧残留着生灵独有的生命本源印记，这股印记持续衰变流转，物质结构无时无刻不在缓慢变化。隙空可以收纳承载兽尸，却无法捕捉这套动态的生命本源，故而不能摹印复制。若是将兽尸处理，剥离皮肉、鞣制熬炼，彻底消磨掉所有生命痕迹，化作纯粹的兽皮甲，褪去生命本源印记之后，便属于定型器物，隙空便能以此为样本无限复刻。
清点物资之时，李逍遥的目光落在那柄准备用于交易的短枪上，心中早已盘算周全。
他绝不会售卖能够反复使用的完整灵纹枪械。准备出手的这一柄，枪管内部预先做了暗伤处理，枪身镌刻的灵纹也是残缺版本。这柄短枪初次扣动扳机，尚能引动灵气打出一击，可这一击爆发的瞬间，内部暗藏的损伤便会彻底撕裂枪管，灵纹直接崩解溃散，再也无法二次激发。本质上，这只是一件一次性消耗型杀器。
就算有人花钱买下，也仅有一次出手机会，用完直接报废。买家根本没有机会拆解研究，更不可能反向仿制。灵纹排布是他亲手推演设计，纹路节点暗藏隐秘机关，大荒本土修士就算拿到报废后的残破枪身，也难以看懂灵纹完整构架，更谈不上复刻打造。他自己留存的军械，才是灵纹完整、无任何暗伤、弹药无穷的全套底牌。出售一次性杀器换取灵石灵材，既能获取修行资源，又不会让大荒修士掌握可长期使用的热武器，不会动摇他独有的核心优势。
手握隙空无限复刻万物的能力，还有全套完好的灵纹军械作为杀伐底牌，他早已脱离普通低阶修士资源匮乏、战力单薄的困境。但越是拥有这般逆天的底牌，他越懂得藏拙守静的道理。
隙空的秘密，绝不能向外泄露分毫。一旦消息传开，知晓他拥有无需代价便可无限复刻万物的虚空至宝，整座坊镇的修士都会生出觊觎之心。杀人夺宝在大荒之中屡见不鲜，孤身一人，没有宗门靠山，一旦暴露，便是四面皆敌，无处容身的死局。
入城之后，他便定下行事准则：举止低调，衣着朴素，绝不张扬。军械绝不随意外露，物资消费简朴克制，交易循序渐进，全程以一名普通独行散修的身份行事。
天光微亮，淡淡的晨曦穿透木窗缝隙，洒落一室柔和微光。
坊镇苏醒很早，天色尚未完全放亮，街巷之中便陆续响起动静。摊贩搬货摆摊的声响、行人走动交谈的低语、牲畜低鸣交织在一起。草木灵气、药草清香、兽皮腥膻、炊烟火气，各色气息混杂，构成人族坊镇独有的鲜活气韵。
李逍遥起身推开木门，步履沉稳，神色平淡，顺着木质楼梯缓步走下客栈大堂。
大堂之内已经坐了不少早起修士，三三两两围坐一桌，压低声音闲谈。言语之中，尽是大荒山林见闻、荒兽异动、宝物机缘、修行上的疑难。有人说起近期外围山林凶兽躁动加剧，不少进入山林采药的低阶修士遭遇不测；有人谈论坊镇近期涌入大量外来散修，人员混杂，治安愈发不稳；还有人低声打听城中法器铺、药铺的物价涨跌，盘算着进山寻宝的收益。
这些旁人随口闲谈的细碎话语，都是极具价值的坊镇情报。李逍遥寻了靠窗的空桌坐下，安静聆听周遭议论，不动声色将有用信息一一记在心底。片刻之后，客栈伙计端来早食，只是简单的杂粮饼与温热清汤，寻常朴素，没有半点奢华。
他慢慢进食，目光看似随意扫过大堂众人，神魂感知悄然铺展，默默观察每一名修士。大堂之内修士境界参差不齐，大多是引气初境、中境的底层散修，寥寥数人气息厚重，达到引气高境，已是这座坊镇中战力靠前的人物。没有人留意这个衣着朴素、气息平平的独行修士，更无人知晓，此人手中握着足以碾压整座坊镇所有修士的恐怖底牌。
食毕，结清饭资，李逍遥转身走出云栖栈。
白日的坊镇热闹繁盛许多。主街路面平整宽阔，两侧木屋连绵，商铺一间挨着一间，兽材铺、药草铺、法器坊、符箓小摊、灵石兑换点一应俱全。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独行赶路的散修、结伴进山寻宝的小队修士、本地摆摊谋生的摊贩穿梭往来，人声鼎沸，烟火蒸腾。
按照预先规划，他没有直接前往法器商铺，率先走向街边规模最大的兽材铺子。陈旧牌匾之上，写着“百兽斋”三字，是坊镇老牌兽材收购店铺，专门收各类荒兽的躯体、皮毛、骨角、精血，定价相对公允，不会刻意压榨独行修士，是散修出手猎物的首选去处。
踏入铺子，屋内弥漫着兽腥混合草药的特殊气息，货架分层摆放着处理完毕的兽皮、兽骨、兽牙，琳琅满目。铺内掌柜是一名中年修士，面容温和，气息沉稳，常年经手兽材，眼光老道，一眼便能分辨荒兽种类、品相与价值。
见李逍遥独身进门，掌柜抬眸开口：“小友可是携带兽材前来出手？”
李逍遥微微颔首，不多言语，心念一动，微光一闪，一具完整的角纹豹兽尸平稳落在地面。兽尸体形完整，皮毛没有撕裂破损，骨角坚硬锋利，血肉尚且鲜活，是不久前猎杀，没有腐朽变质的上好货色。
掌柜目光一凝，俯身仔细打量，指尖轻轻摩挲皮毛纹理与骨角质地，良久才缓缓点头：“成年角纹豹，品相上乘，皮肉完好，精血充盈，属于优质低阶兽材。角纹豹皮毛能够炼制低阶护身软甲，骨角可以锻造法器刃饰，精血入药，可炼制淬体丹药。”
掌柜稍作沉吟，报出价格：“我给小友作价七十下品灵石，你看如何？”
这个报价十分公允，没有刻意压价。若是残缺带伤的角纹豹兽尸，最多只能换到五十余灵石，这般完整品相，七十灵石已是市面顶配价位。
李逍遥淡然应道：“可以。”
掌柜当即清点灵石，取出七十枚圆润洁净的下品灵石递来。灵石触手温润，蕴含纯粹凝练的灵气，是大荒通行的硬通货，修士修行、购置物资、交易宝物，全都依靠灵石。
掌心握着沉甸甸的灵石，李逍遥心境平静无波。这只是他踏入大荒，换取的第一批修行资源。掌柜一边安排伙计收纳兽尸，一边随口闲谈：“小友修为不算高深，却能独自猎杀成年角纹豹，身法出手都不俗。外围山林凶兽近来躁动剧烈，不少修士小队都折损在内，小友孤身在外，后续行路务必多加小心。”
李逍遥微微颔首，不辩解，不炫耀，淡淡道谢之后，转身走出百兽斋。低调隐忍，便是当下最好的自保手段。
手握七十枚下品灵石，他已经拥有在坊镇落脚的基础资本。走出兽材铺，日光渐渐明媚，街巷人流愈发密集。李逍遥缓步沿着主街前行，目光扫过两侧摊位商铺，暗中记录各类物资行情，熟悉坊镇交易的规矩。
他此行目标清晰明确。其一，打探大荒地域格局、周边势力分布、山林机缘险情，完善自身情报储备；其二，寻找大荒本土灵材、灵药、奇石，购入样本送入隙空收录，测试虚空复刻对天地蕴养而生的灵气灵物是否生效；其三，少量试探性交易一次性灵纹短枪，摸清坊镇修士对这类特殊杀器的接受程度与警惕之心，绝不流出可以反复使用的成品军械。
沿路前行，他刻意避开人流拥挤的闹市中心，专挑街边边角摊位、中小型商铺观望，尽量降低自身存在感，减少旁人的注意。行至主街中段，一间规模不大的法器小铺映入眼帘，门面朴素简约，没有华丽装饰，往来客人不多，刚好适合低调交易。
铺内陈列各式低阶兵刃、护身玉佩、简易符箓，都是坊镇流通最广的普通修行器物。李逍遥缓步踏入铺内，目光看似随意扫过货架上的器物，心神快速盘算交易细节，准备取出那柄预先做好暗伤、灵纹残缺的一次性短枪，和铺主商谈价钱。
可就在他准备取出器物交易的一瞬间，两道阴鸷的目光，已经隔着街巷，牢牢锁定了他的身影。
街巷角落的阴影之中，两名身着灰布短衫的修士彼此对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冷光。孤身一人，衣着朴素，刚刚出手荒兽拿到灵石，身上定然携带着财物，手中说不定还藏有别的宝物。在这鱼龙混杂的坊镇之中，独行、修为看起来并不出众的修士，在他们眼中，便是唾手可得的猎物。
杀机无声滋生，暗流悄然涌动。
热闹喧嚣的坊镇街巷，平和表象之下，一场针对李逍遥的算计，已然悄然拉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