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当街护弱分梅去,谁把三人入簿来
书名:诗骨梅魂:南宋一代文宗刘克庄传 作者:小虎哥 本章字数:2412字 发布时间:2026-10-02

嘉定元年,腊月里。

莆田城南的早市刚开,卖炊饼的挑子冒着白汽,担子底下炭火噼啪响。豆腐摊的老板娘拿铁铲刮着板,刮出一声一声脆响。

叫卖声一层压一层,车马碾过青石板,碾出两道湿印,风一过,腥甜的鱼摊味混着炭火气,顺着街面跑。

刘灼今年二十二。父亲给他荫补的将仕郎只是个空衔,明年才去靖安县当主簿,眼下在家候着,手里没有半分实权。说穿了,就是个穿长衫的闲士子。他在街上走,从不把腰板挺得叫人看出来。

聚仙楼临窗的座,三个人围一张小桌。桌上一碟盐豆,一壶薄酒。刘灼坐在当中,一身洗软了的素布长衫。左边是王迈,人未开口,眉先皱着,莆阳士子里头,数他见不得不平事。右边那位刚到,葛布道袍洗得发白,草鞋尖磨穿了,露出一截脚趾,肩头旧书囊鼓得要裂,边角磨得起毛——是从台州一路走来的戴复古,人称石屏先生。

王迈提壶给他斟酒,酒液入杯,撞出一圈细沫:“石屏先生从台州过来,山隔水隔,走了不少路吧?”

戴复古把手在杯沿上一挡,没碰那酒:“走了五个月,走坏两双草鞋。沿途借宿在人家廊下、牛棚里,三十七回,是街坊的粗茶淡饭留我吃住。一路走一路写,攒了百来首山野里的句子。”

他说得平平,手在膝上蹭了蹭,那手粗得像砂纸。

“我这点诗文,都是人家的茶水、路人的善心里长出来的。落笔不敢离了百姓的苦,也不敢小瞧哪个挑担的。”

刘灼端起杯要敬,楼下“哗啦”一声——竹货担砸在青石上,脆得刺耳,紧接着是一串什么东西滚过石板。

三个人一齐探身往下看。

街心一副红梅担子翻了,几十枝将开未开的红梅滚在尘土里,叫人脚踩车碾,折了大半。一个十岁上下的孩子死死趴在残架上,两只小手拢着剩下的好枝子,背上却被一只大脚踩住,挣不动,嗓子里压着一声闷哼。

踩人的是城南有名的泼皮石秃子,个子魁梧,脖子粗,半边脸叫旧刀疤拉得变了形。他靠城里大户的势,常年向摊贩收“地钱”,小贩们敢怒不敢言。

刘灼把酒杯放下,放得很轻,杯底磕在桌上,没出大声。

上月竹岭山道上,他的诗稿本子叫这伙人抢走过一回。当时他没发作,只是把那张疤脸、那身行头、路数都记在心里。只是这回,人踩在孩子背上。

“认得?”王迈凑过来,压着声,眼里有点诧异。

“打过一回交道,欺软怕硬。”刘灼起身,掸了掸长衫下摆,“下去看看。”

下楼这点工夫,街沿已围了一圈人。都伸着脖子,都交头接耳,没有一个人上前。卖布的攥着布角,卖菜的把扁担横在身前——年成不好,谁也不愿平白惹上地头蛇,惹不起,总躲得起。

圈子当中,石秃子一只手揪着卖梅老汉的衣领,把老人提得脚跟离了地。老汉头发全白了,身上那件棉袄到处是补丁。

“老东西!”石秃子吼,唾沫星子溅到老汉脸上,“城南街市地钱,一个月三十文,你欠俩月,六十文!今天拿不出,这担梅充公,往后不许你在这摆摊!”

老汉两只手摊开在人前,掌心裂得像老树皮,全是茧子,风一吹,手背上的裂口翻着白:“六十文……我们爷俩从早喊到晚,最好一天也卖不到十文。实在……拿不出。”

“没钱就滚!”石秃子脚下又加了一分力,孩子“嗯”的一声,那声闷哼清清楚楚传上来。

“我只问一句规矩。”人群外头有人开口。刘灼分开众人走进来,站得很直,话也不高。

“街市的摊税课钱,归市易务和州县税务收,哪一笔都有官府印鉴凭据。你私收私索——凭据呢?”

石秃子回头,认出是上月被自己抢过本子的那个书生,脸上立刻横起来:“读书人读傻了?市井的事,轮得到你插嘴?”

“不是私事,是公律。”刘灼往前半步,没退。他从小跟着父亲整理官署卷宗,宋律翻得熟,一条条都印在脑子里,“《宋刑统》写得明白:恐喝取财、私索民利,以盗论加一等。你没有官府牒文,没有凭据,私自敛钱,就是勒索。掀担子、踩孩子,钱再少,也是实罪。”

围着的人脸色都变了。

石秃子嘴上还硬:“我收的钱都上交上头,不是私吞,轮不到你管!”

“交给谁?哪个衙门?谁经手?”刘灼一句追一句,不让他喘,“你报一个名字出来。”

石秃子嘴张着,后半句咽回去了。他说不出上官的名姓,也报不出衙门的名目,眼珠子往两边躲。

人群后头,一个卖鱼的老汉左右看了半天,到底没憋住,把声音压到最低:“不用他说。我在这摆摊多年,看得真。每月月底,他在城隍庙后交割铜钱会子,钱都送进城东陈府,交邓管家的手。”

说完这句,老汉立刻缩回去,人在人堆里不见了。

刘灼的目光扫过沿街一排摊子。

“城南固定摆摊的二十六家,月三十文,一年九贯还出头。你跑前跑后,担惊受怕,到手几个铜板?大头全叫上头抽走了。你替大户收黑钱、压乡邻,赚几个小钱,担的是重罪。”

摊贩堆里嗡的一声,话就开了。这个说上月也被讹过,那个说去年交过“冬桩”。这些年被讹的钱,今天有人替他们当众翻了出来。

石秃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刘灼放缓了口气,给他留个台阶,也是要他吐实情:“你今天把收钱的路子、交割的地方、经手的人名,照实说出来,这事我不追究。要是还死扛,我明日就把二十六家摊名、逐月钱数、交割地点,抄成册,送进军衙。到时候问罪的是你一个,后头的人干干净净。”

石秃子眼里那股恨毒得能滴出水。他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一挥手,带着两个手下钻进巷子,不见了。

围着的人松了口气,低声叫好。有人冲刘灼竖大拇指,也有人悄悄往后退——出了这口气,怕日后被人认脸。一个挎篮的妇人到底没忍住,凑到老汉身边,把一枝最像样的红梅捡起来,吹了吹土,放回担子上。老汉嘴唇动了动,冲她点了点头。

刘灼脸上没松。撕破的不是一个泼皮的脸,是城东陈府在城南立了多年的那套收钱规矩。这笔账,人家记下了。

白头发的老汉腿一软,就要往下跪。小阿满也跟着弯腰,额头快贴地。刘灼抢上两步,一手一个把人扶住,手劲不重,却把老人架得稳稳的。

“老人家使不得。”他说,“担子砸成这样,好梅还剩几枝?”

阿满抹了把脸,脸上一道黑灰一道泪印。他蹲下去,把断枝一枝一枝拨开,小声数:“回公子,还剩十七枝好的,还能卖。”

“十七枝,我都要了。”

戴复古已经解下腰间旧钱袋,把袋口朝下,铜板哗啦倒在掌心——三十来文,几个小铁钱,是他千里路上剩下的全部盘缠。他伸手就要往老汉手里送。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元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