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元年,四月。
白湖乡的日头毒,土路晒得发白,鞋底踩上去发黏。田埂上的青苗叫风刮得斜。
吴家庄青石台阶前围了一圈人。
老农陈九跪在阶上,额头一下一下磕着石面,磕出几道暗红印子。膝盖跪麻了,他换不了边。脚边一只竹箩叫人一脚踹翻,滚出来哐啷啷的响。
“陈九,你就是把石板磕穿了也没用。”吴家管事吴七叉着腰,“三年前你亲手画押按红印,这二亩水田,早姓吴了。”
陈九佝偻着贴在冰凉的石阶上,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那年我娘重病,实在没法,才向吴家借八百文救命。这三年起早贪黑地种,本利实打实还过两遍了。”
围着的佃户乡邻,脸上都是同情,没人出声。有人往后缩了缩脚。吴家在这白湖乡扎根几十年,谁招惹得起。
人群外圈,一个青衫后生静静站着看。是刘灼。他没急着开口,先把吴七的横、陈九的苦、众人敢怒不敢言的脸,一张一张收进眼里。
吵嚷声里,人群自己分开一条缝。
“借契拿出来我看看。”
少年的声音不高,压住了全场。众人回头——归乡闲居的刘灼,身后跟着白湖乡里正王老丈,走得不快。
王老丈朝众人拱手:“这是莆阳刘家的公子刘灼,今日随家中长辈进香,正好撞见这事。”
吴七上下打量他。一身布衣,没有官身,嘴角立刻撇下来:“刘公子,这是吴家的家务事,外人就别插手了。”
“民间借贷争田,照大宋的律法办,怎么算家务。”刘灼的眼睛钉在他手里那张纸上,“把借契交出来。”
吴七攥着纸,不肯松手,指节在纸边掐出褶。
庄院里踱出一个锦衣老者,背着手,是吴伯昌,脸色倨傲。他眼皮都不抬:“给他看。”
吴七这才不情不愿地把纸递过去。刘灼就着天光翻看,朗声念:“嘉定前二年二月,陈九向吴家借钱八百文,月息一分五。”
他抬眼看吴七:“三年,你们算下来,本利该还多少?”
吴七掰着指头瞎估:“连本带利,四贯有余,少一文不行。”
“错了。”
刘灼的指尖点在纸背,指甲盖压出一个白印。
“《宋刑统·杂律》有定例,民间私借,月息不过四分;拖得再久,本息合计,不许超过原本一倍。八百的本,最多还一千六百文。”
他回头看跪在地上的陈九:“你前后一共还出去多少?”
陈九满脸泪痕,声音打颤:“一笔一笔加起来……两贯三。”
围着的乡民嗡的一声。本八百,顶破天一千六,他反倒多掏了七百,祖田还叫人夺了去。
“多还的七百,该退。”刘灼的目光落到吴家主仆脸上,“那二亩田,又是凭什么占的?”
吴伯昌脸上那点淡笑褪了几分,嘴上还硬:“他无力还债,自愿拿田抵的。另立过典契,不是强夺。”
“典契拿出来。”刘灼一句追一句。
吴七忙从怀里摸出第二张纸,纸角都叫汗手浸软了。刘灼扫了几眼,脸上什么热意也没有。
“这是张白契,打官司不作数。”
吴七瞪着眼不服:“白纸黑字,有画押,凭什么不算?”
“大宋典卖田宅,规矩严。”刘灼把纸举高,叫四周都看清,“田地交易,必须到县衙投税,盖官印,录进砧基簿,那才叫赤契。”
他盯着吴伯昌:“还有一条——田要典,先问亲邻;亲邻不要,才能典给外人。”
“这张纸,没官印,没税票,簿册里查无此户。私下写的,私下里管用;闹上公堂,官府不认。”
他指尖摩过契纸边角。有几处墨色新旧不一,落款的年月,笔画发僵——是后补上去的。
话音落,人群里挤出来一个瘸腿汉子,扑通跪倒,嗓子都劈了:“从没问过我!我是陈九嫡亲的哥哥,这事我半点儿不知!是他们逼我弟弟画押,硬抢祖田!”
吴七额头见汗,先前那股嚣张气,泄了大半。他偷眼看了看自家主人。
“三处条文,桩桩违律。”刘灼把两张文书叠在手里,看一眼吴伯昌,又看一眼里正和众乡邻,“当着里正和诸位乡邻——要么,把田还陈九,把多收的利退了;要么,我把这两张违律的文书,直接送县衙。”
吴伯昌盯着眼前这后生。僵了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还。”
他扭头吩咐吴七去库房取田契。不多时,地契到了陈九手里。老农捧着自家祖田的凭据,两只手抖得厉害,泪砸在纸上,说不出一句整话。四周低声一片感叹。
这口气,吴伯昌咽不下去。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刘灼没走。
“今日只了陈九一家,治标不治本。”他朝王老丈拱手,“借纸笔一用。”
王老丈懂他的意思,很快取来砚台麻纸,就在青石阶上铺了。日头晒得纸背发脆。
“前些年叫吴家靠着高利、私契夺过田、盘剥过的人家,把姓名、田亩、出事的年月,一桩一桩报上来,今日全记在册。”
开头没人敢动。你看我,我看你。方才下跪作证的瘸腿汉子头一个上前。有了头一个,第二个、第三个跟上来,把压了多年的委屈,一件一件倒出来。
日头往西斜。纸上记下十九户。
刘灼吹干湿墨:“正本送县衙架阁库存;另外抄两份副本,一并送书院妥收。三处分开,叫他们没法一把火全烧净。”
王老丈捧着誊好的名册,眉头锁着:“公子,你把吴家的旧底全掀了。吴伯昌那人,记仇。”
“仇结下就结下,一味躲,换不来安稳。”刘灼笔没停,又写下三条,“不如立个规矩,日后刻在石上,留给后人。”
纸上一笔一画:
一、乡间私相借贷,月息不得过四分,利不逾本,违则官不受理;
二、田宅典卖,务须投税印契、入官立案,必先问亲邻,私立白契,争讼之时不作凭据;
三、乡田起争端,先经乡保核查登记,再送县衙处置,禁私逼强夺。
王老丈看着那几行字:“规矩立了,往后没人出头,乡邻守不住,又当如何?”
“守不住,就把三份册子取出来,依律办。”
旁边一个中年佃户,捧来一篮自家树上的青梅,塞过来,话朴朴实实:“没什么值钱东西,这点果子,表个心。”
刘灼接了竹篮,转身递给人群外站着的林节。她今天陪陈老夫人进香,一身素衣,提着香篮,安安静静把整件事看完了。
林节接过篮子,把青梅分给旁边的小孩,柔声说:“果子酸,沾一点细盐吃,好些。”
孩子们欢欢喜喜接了。只有一个瘦小女孩往后缩,低着头,不伸手。
陈九在旁边低声叹气:“他家日子熬不下去了。上月把姐姐送出去做童养媳,换两斗米。这丫头一见果子,就想起姐姐。”
林节没多劝,从袖袋摸出半块麦饼,掰一大半,搁到小女孩手里。孩子攥着饼,还是不说话。
孩子们散了,陈九凑近刘灼,声音压得极低。
“吴家能在乡里横行,不是白来的。每到霜降,吴家就用大车装货,从涵头出海,送临安去。车头木牌上,刻一个‘史’字。仗着这块牌,公田、好田,大半进了吴家的门。百姓要佃他家的田,还得先交一笔‘脚钱’。”
刘灼拿起笔,把这话一字不漏记在册背。
林节走上两步,替他挡住斜过来的晚风。她鬓边一缕碎发,在落日里泛着一点暗光。
“记下这些,是要去官府追究么?”她轻声问。
刘灼慢慢卷起册子,指腹摩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我不想主动结仇。只是这些东西留着,是乡人的凭据。他们安分,这册子就是废纸;他们再欺压人,这就是能撬动他们根子的凭据。”
田上的风卷着土腥味吹过去,日头沉到山背后。
当夜,吴家庄后院,灯火晃得厉害。
吴伯昌一个人坐在灯前。本地打手石秃子立在底下,脚尖碾着地上一只死蛐蛐。
“明天辰时,竹岭那条山道,行人稀。”吴伯昌盯着火苗,“不要伤命。把刘灼手里那本名册,连带着底册,全抢过来,烧了。”
石秃子搓搓手,沉沉应下。
吴伯昌铺开纸,写状子,把“私搅乡事、煽动乡民”的字,一笔一笔描重。写罢封好,信封上写:临安,毛庆之门下亲拆。他打发家仆连夜上马。
马蹄声出了村口,后院静下来。吴伯昌把写废的一团信纸掷进灯盏,火舔上来,纸角一卷一卷,烧成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