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密林涉险，兽啸引杀机
离开幽谷的庇护，真正踏入大荒腹地原始密林的一瞬间，周遭天地气韵骤然割裂，判若两境。
谷中长久被山泉滋养，草木气息温润柔和，连风掠过枝叶都带着淡淡的清甜。可仅仅向外走出数里，扑面而来的风里便裹着一层厚重蛮荒的气息，沉郁、枯朽，混杂着野兽排泄物、腐烂植被与干涸兽血交织在一起的复杂味道，吸入肺腑，让人不自觉绷紧全身神经。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树干粗壮需三四人合抱方能合围，深褐色的树皮皲裂如沟壑，厚厚的苍绿苔藓顺着树皮纹路蔓延，触手湿滑冰凉。虬结的枝桠向着高空肆意伸展、交错缠绕，层层叠叠的树冠遮断大半天穹，仅余下零星破碎的天光，穿过千万片叶片的缝隙洒落，斑驳光点在厚厚的腐殖土层之上随风晃动。脚下落叶经年累月层层堆积，腐朽之后化作松软黑土，踩上去微微沉陷，每一步落下都会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响，这声响在寂静山林之中会被无限放大，和远处山林间断续传来的悠远兽吼相互呼应，共同织就这片原始山林独有的肃杀氛围。
李逍遥放缓脚步，身躯隐在一棵巨大古木的阴影之间，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每一处角落。自离开石洞的那一刻起，他便刻意收敛周身灵气，将体内流转的气息压到最低，不让半分灵气外泄。引气境的灵气波动，在大荒的深山之中算不上多出众，一旦不加遮掩向外扩散，极易被游荡觅食的荒兽或是在外巡猎的散修捕捉察觉。他没有选择沿着直线径直穿行，那样的路线太过直白，极易留下清晰的行进轨迹，而是借着高大林木、低矮灌木与巨石形成的天然掩护，曲折迂回向前行进，尽量避开开阔无遮挡的空地。
隙空静静悬在他神魂识海的边缘，如同一片沉寂无声的独立天地，只待他一念调动。方才在幽谷之中，他已经将所有准备妥当的物资军械尽数收纳其中，各式弹药、净水干粮、疗伤药剂、简易绷带分门别类安放整齐。隙空自带摹印复刻的本源权能，只要拥有一件实物作为样本，便可凭空摹造出一模一样的物件，全程无需消耗他自身半分灵气。只是生灵躯体不在摹印的范畴，兽尸、活物只能收纳存放，无法复制。充足的储备让他心底多了几分底气，可这份底气并没有让他放松分毫警惕。他心中清楚，手中的枪炮威力强横，镌刻灵纹之后更能引动天地灵气加持杀伤，可热武器开火产生的轰鸣巨响是最大的破绽，一旦枪声炸开，声响会在连绵群山之间层层回荡，传出数十里之遥，引来四面八方潜藏生灵的窥探。不到生死一线的危急关头，绝不可轻易动用。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捻，一缕极其微弱的灵气悄然散出，向着四周缓缓蔓延探查。神魂感知顺着这一缕灵气向外铺展，如同一张无形的薄网，细细扫过方圆数十丈范围。灌木丛下细微的异动、土层之下缓慢蠕动的爬虫、枝桠间蛰伏不动的猛禽，尽数落入感知之中。大荒山林处处藏着致命危机，很多荒兽天生擅长隐匿，静伏在枯枝败叶之间，收敛自身气息到几乎与草木融为一体，若没有神魂感知辅助，只凭肉眼观察，稍不留神便会遭到猝然突袭。
一路稳步向前，周遭林木愈发茂密，粗壮藤蔓如同沉睡长蛇一般紧紧缠绕树干，部分藤蔓表面生有细密坚硬的倒刺，若是贸然穿行，极易被勾破衣衫，划伤皮肉。李逍遥侧身避开横亘前路的粗藤，目光持续留意地面泥土之上留下的痕迹。泥土之上留有深浅不一的兽类蹄印与爪痕，有的爪印宽大，五指尖锐锋利，深深抠进湿润泥土之中，爪痕边缘还沾着暗红的干涸血渍，看得出不久之前，有一头体型庞大的凶兽在此处捕猎厮杀。
他驻足片刻，屈膝俯身，指尖悬在泥土上方，仔细观察爪痕的深浅、轮廓与走向。泥土尚且潮湿，爪印边缘没有被落叶覆盖，痕迹新鲜，猎物与凶兽离开此地的时间并不算久，大概率还在这片山林的邻近区域活动。他压低身形，继续借着树干掩护向前，刻意绕道避开兽迹密集的区域，不愿贸然闯入两头凶兽的狩猎范围，平白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一阵低沉厚重的咆哮自左前方密林深处滚滚传来，声浪震得头顶枝叶簌簌抖动，细碎枯叶不断从树冠飘落。那吼声浑厚粗重，裹挟着难以掩饰的暴戾之气，绝非凡俗野兽，是一头已经开启灵智的荒兽。紧随兽啸之后，又响起另一种短促尖锐的嘶吼，伴随着树木折断的沉闷轰鸣，显然两头荒兽正在山林深处激烈争斗厮杀。
李逍遥立刻停步，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粗糙树干之上，彻底收敛全部气息。他没有上前远远观战，也没有立刻转身绕道远走，只是凝神静静分辨前方传来的动静。两头荒兽相争，最终大概率会两败俱伤，可激烈厮杀会让浓重血腥味在林间扩散，极易吸引更多被血气引诱而来的掠食凶兽聚集在此地。贸然靠近，哪怕能捡一些便宜，所要承担的风险远远大于收益，得不偿失。
激烈的碰撞声持续片刻，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炸响，而后迅速归于沉寂。厮杀分出胜负，获胜的凶兽发出一阵低沉得意的低吼，粗重滚烫的喘息声穿过层层林木，清晰传到李逍遥耳中。随风飘荡而来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郁，混杂着兽肉撕裂之后的腥膻气息，在林间缓缓弥散开来。
李逍遥眉头微微蹙起。血腥味扩散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此地不宜久留。他正要转身择另一侧山林绕行，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身侧灌木丛微微晃动。
不是风吹。
风吹带来的晃动是整片灌木一同起伏，而眼前这一处，晃动幅度很小，是有活物压低身躯，缓慢匍匐移动带来的细微动静。那道气息极淡，几乎与周遭草木融为一体，若不是连日修行打磨，他的神魂感知变得愈发敏锐，根本难以捕捉到这一丝异样。
是另一头被血腥味吸引过来的凶兽。
李逍遥心神一凛，指尖悄然扣住腰间。他没有直接调动隙空取出枪械，一旦金属枪械暴露在外，冰冷的金属气息也会被凶兽捕捉。他静静伫立原地，不动声色，目光牢牢锁定晃动的灌木丛，沉住心神静静等待对方现身。
灌木丛猛地炸开！一道灰黑色的庞大身影猛地扑出，身躯接近一丈长短，外形似豹，头顶生有一对短短的骨质尖角，尖锐獠牙向外裸露，双目泛着幽绿冷光，四肢肌肉虬结紧绷，寒光闪闪的利爪完全弹出，裹挟呼啸劲风直扑李逍遥面门。这是一头角纹豹，大荒山林常见的荒兽，奔跑速度极快，爆发力惊人，最擅长潜伏伏击偷袭。
角纹豹本是循着远处厮杀的血腥味赶来，却意外发现了李逍遥这个鲜活猎物。它在灌木丛蛰伏许久，积蓄全部力量，这一击迅猛狠辣，一心要将猎物瞬间扑倒，咬断脖颈撕碎血肉。
劲风扑面而来，浓烈腥气直冲鼻腔。李逍遥身形不闪不避，待到凶兽扑至身前三尺，脚下猛地发力，身形骤然向侧面横移半丈，恰好避开利爪扑击的轨迹。角纹豹一击落空，庞大身躯擦着树干狠狠掠过，重重撞在粗壮树干之上，树皮碎屑纷飞，树干都跟着微微震颤。
一击落空，角纹豹迅速扭动身躯调转身形，幽绿的瞳孔死死盯住李逍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嘶吼，四肢压低，背部皮毛微微耸起，准备发起第二次扑杀。
李逍遥心神沉静，快速权衡利弊。若是动用枪械，一击便可将其击杀，但枪响会将动静扩散到更远的山林之中，引来其他生灵。他心念一转，并未调用热武器，而是引动丹田之内的灵气渡入掌心。连日打磨灵纹，他对灵气的操控愈发娴熟，一缕灵气凝于掌心，压缩凝练化作锐利劲气。
角纹豹再次纵身飞扑，庞大身影在林间拉出一道灰黑色残影。李逍遥看准凶兽腾空的瞬间，手腕猛地一振，凝于掌心的灵气劲气破空而出，直刺凶兽胸腹柔软之处。
噗的一声轻响。
灵气劲气穿透皮肉，角纹豹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向前的扑击之势戛然而止，重重摔落在厚厚的落叶堆之中，四肢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李逍遥缓步走上前，低头打量这头角纹豹。皮毛厚实坚韧，血肉之中蕴含微薄灵气，完整的皮毛、兽角都能在坊镇之中换取少量灵石。他心念一动，将整具兽尸收入隙空之中，存入虚空物资存放区域。隙空的摹印规则只对无生命的完整物件生效，兽尸属于生灵躯体，无法复刻，只能单纯收纳存放。
做完这一切，他不敢在此多做停留。此地刚刚爆发打斗，新的血腥味叠加先前荒兽厮杀残留的气息，双重血气很快会吸引更多掠食者循着踪迹赶来。他不再耽搁，压低身形，沿着林间相对隐蔽的路径继续前行。
一路行去，山林之中危机此起彼伏。沿途的低洼溪谷之中遇见成群结队的毒鳞蜥蜴，鳞片泛着暗紫光泽，口中分泌剧毒涎水，一旦被咬伤，毒素会快速侵入经脉；树冠之上，数只利爪猛禽盘旋，锐利双目紧紧锁定地面，随时准备俯冲捕猎。李逍遥依靠神魂感知提前预判危险，或是远远绕道避开，或是以凝练灵气快速解决对手，全程尽量不发出巨大动静，将行踪隐藏到底。
日头渐渐西斜，金色余晖穿透林冠，将林间阴影不断拉长。连续数个时辰在密林穿行，持续保持高度戒备，心神持续消耗，疲惫感缓缓涌上四肢百骸。李逍遥寻到一处背风的巨大岩石，岩石下方有天然凹陷的石穴，能够遮挡四周视线，隔绝林间游荡凶兽的视线。他弯腰钻入凹陷之中，依靠冰冷石壁坐下，短暂休整。
心神沉入隙空，取出一瓶纯净水，小口缓缓饮下，又拿出一块压缩干粮慢慢咀嚼。一边补充体力，一边思索前路。按照他之前打探到的粗略方位，人族坊镇还要再穿过这片连绵山林，翻过前方一道矮山山脊，便可抵达人族活动的外围地带。
只是越靠近人族活动区域，在外游荡的修士数量便会增多，危险的性质也随之改变。深山之中，威胁来自心智残暴的荒兽；而坊镇周边，潜藏的危机来自心怀各异的修士。大荒之中弱肉强食，不少独行散修游荡在坊镇外围的山林之间，专门截杀独行旅人，抢夺灵石、物资与宝物。他一身最大的秘密便是隙空与现代军械，一旦暴露，便是死局。
李逍遥抬手，指尖轻轻摩挲掌心。隙空的复刻能力是他最大底牌，绝不能在外人面前外露分毫。进入坊镇之后，军械交易必须极其谨慎，不能一次性拿出大量同款刻有灵纹的武器。只能少量分批出手，换取灵石、各类灵材，同时打探大荒各处的情报，寻找可以录入隙空作为样本的本土灵物，丰富隙空之中的物资储备。
短暂休整完毕，体力恢复大半。他收起剩余的水粮，再次收敛周身气息，起身继续赶路。翻过山脊之后，林木的密度稍稍降低，不再是密不透风的原始丛林，远处隐约能够看见淡淡的炊烟袅袅升起，还有零星修士往来穿梭的身影。
人族坊镇，已经近在眼前。
但他并未直接现身，而是停在山脊边缘的林木之后，静静眺望下方坊镇轮廓。一圈简陋厚重的木墙环绕小镇，大小木屋错落排布，街道之上人影往来，各色修士气息交织混杂，喧闹之声隔着一段距离缓缓飘来。
一眼望去，街巷人来人往，看似平和热闹，可李逍遥清楚，这看似喧嚣的坊镇之内暗流涌动，无数目光潜藏在街巷拐角、木屋的阴影之中，有人等待猎物，有人暗中交易，有人打探消息。
他站在山林阴影里，静静观察坊镇外围的守卫、进出之人，在心中默默规划入城之后的路线。入城第一件事，寻一处落脚的客栈，打探周边山林情报，再寻法器铺子，尝试交易手中的兽材与少量灵纹器物。
暮色缓缓沉降，天边霞光由金转红，最后一点点沉向远处群山的轮廓。李逍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杂念，调整神态，收敛身上所有特殊气息，化作一名普通独行修士，迈步走出山林，朝着坊镇厚重的木门走去。
守在木门两侧的两名修士身着粗布法袍，腰间挎着短刃，目光扫过每一个进出的行人。目光落在李逍遥身上时，二人仔细打量片刻，见他衣着朴素，气息平稳，并无异常，便没有过多盘问，只是淡淡抬了抬下巴，示意入城。
踏入坊镇大门的一瞬间，喧闹人声扑面而来。街边两侧摆满简陋的摊位，有人售卖草药兽皮，有人兜售低阶符箓，还有修士低声议价，谈论着山林之中荒兽出没的消息。空气中混杂着草药、烟火、兽脂还有淡淡的灵石灵气味道。
李逍遥放缓脚步，不疾不徐走在街道一侧，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两侧摊位，耳朵留意四周行人交谈的话语。他没有立刻寻找商铺交易，先沿着主街缓步穿行，熟悉坊镇布局，寻找合适的客栈落脚。街道两侧木屋高低不一，不少木屋门外悬挂残破木牌，上面写着客栈、药铺、法器坊的字样。
转过两条街巷，一间外墙还算整洁的客栈出现在眼前，木牌上写着“云栖栈”。门口站着伙计，看见行人路过，热情招呼。李逍遥迈步走入客栈，和伙计谈好房间，交付一小块灵石作为房费，拿到房间木牌。
房间在二楼，空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扇木窗，推开窗便能看见坊镇后方连绵的山林。关上房门，他先仔细检查房间，确认没有暗藏的监听、窥探法阵，才放下心来。
他坐在木桌旁，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梳理接下来的计划。今夜先在此歇息，恢复赶路消耗的心神灵气，明日一早，先去坊镇的兽材铺子，将角纹豹的兽皮兽角出手，换取灵石，再去法器坊打探行情，同时留意坊镇之中流传的消息，打听附近有没有其他荒兽巢穴，或是蕴含灵气的天材地宝。
大荒坊镇，只是他踏入这片广阔世界的第一站。前路漫漫，更多凶险，也更多机缘，都在前方静静等候。
夜色慢慢笼罩整座坊镇，街道上的喧闹渐渐减弱，零星灯火在街巷之中摇曳。李逍遥静坐屋中，心神沉入隙空，清点一遍所有物资，确认一切完好，而后闭目调息，静静稳固自身灵气，静待明日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