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初年,春快过完了。
莆田城东陈宅,朱漆大门敞着。落花沾了潮气,贴在青石阶上,踩过去留个浅印。
刘灼跟在父亲身后进门。青布长衫下摆扫过台阶,他伸手按了按袖口——手心有点潮。
二十二岁。刚从外头游学回来。乡里人背地里嚼他晃荡一圈没挣下功名。回到乡里,连这点事也被人翻来覆去嚼。
父亲刘弥正走在前头,背挺得很直。刘灼瞥了一眼——老头背越直,心里越没底。
今天是陈德厚五十整寿。院里几十桌,乡绅文士挤得满满当当。杯盏声、说笑声撞在一处。热闹是热闹,就是那热闹里有股子钱味。
陈德厚穿锦袍,腰系玉带,迎上来跟刘弥正寒暄。眼睛扫到刘灼,脸上的笑淡了一层。
刘家是读书人家,穷。穷而有诗名,最叫人不舒服。
“刘郎中肯来,寒舍生辉。”他把声音抬高,好叫周围都听见,紧接着话头一转,“早听说令郎诗才好,今日寿宴,何不就题一首,给老朽助助兴?”
院里静了一瞬。
刘灼垂着眼。写祝寿的好话,就是拿笔奉承;不写,就是当众扫主人的脸。
几十道目光压过来。
他没立刻答话,先抬头去看正堂墙上那幅画。寿桃,仙鹤,旁边题着两行字:德比南山寿,名传四海扬。字写得浮,墨都浮在纸面上,落款是“闽中名士陈某”。
“员外谬赞。”刘灼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只是晚辈看见壁上这落款,有一事想请教。闽地的诗文,晚辈读过一些,这样的大手笔,却没见过。敢问这位陈某,可是员外本人?”
满院子都静了。
这字是陈德厚出银子请落魄秀才代笔的。从前碍着他的钱,没人点破。
陈德厚的脸一下涨红。折扇在手里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竖子狂妄!”席上一个长衫清客拍着桌子站起来,指着刘灼,“陈员外乐善好施,乡里谁不敬重,几时轮得到你一个黄口小儿放肆!”
这人是陈家常年养着的,专替主人帮腔。
刘灼转过脸看他,看了一会儿。
“先生既说名士,我倒想请教——名士两个字,凭的是文章德行,还是银子?”
清客张了张嘴,没出声。
“若是凭银子,”刘灼的目光从席上慢慢扫过去,“城里盐商、米商,哪一个家资不厚?都题一幅字挂起来,都称名士。那十年寒窗、守着清苦过日子的读书人,又算什么?”
没人接话。有人低头吃茶,有人把脸转向院外。
刘灼也不再说。他方才扫那一眼,记下了两张脸——起哄最起劲的两个人,袖口露着新式铜钱的边。临安才时兴的样式,本地乡民身上不会有。
廊柱后头,一个书童模样的少年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襟。衣衫洗得发白,只读过半卷残书。
这会儿他眼眶发热,喉咙发紧。
侧院月门那边有女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说得是。”
众人回头。
林节扶着陈老夫人慢慢走出来。十八岁,素青裙,脸上没施脂粉,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枝白梅,枝上还带着露水。
她是陈德厚的表妹,父母不在了,寄居在陈家。话出口之前,她在月门里站了一息,手指把梅枝捏出了印子,还是走了出来。
陈老夫人把满院人看了一圈,平平地说:“一群长辈,合伙为难一个孩子,不好看。他说的话,没错。”
老夫人发了话,陈德厚一肚子火只能咽回去,胸口起伏着。
林节往前走两步,把那枝白梅递过来。
“公子不奉承人,难得。这梅是清早折的,给公子。愿公子……初心不改。”说到最后四个字,她声音低了下去。
刘灼双手接过,指尖碰到花瓣上的露水,凉的。他行了一礼:“多谢林小姐。”
林节脸微微红了,又从袖里摸出一枚木雕的梅簪。雕工粗,花瓣的边都没磨圆,一看就是自己刻的。
“没事刻着玩的,不值钱,公子别嫌弃。”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够两个人听见。
“我收下。”刘灼把木簪握在掌心,“盛情在心。”
林节退到老夫人身边,没再说话。
陈德厚端着酒盏,脸上还得撑着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杯盏声重新响起来,可那股子热闹,怎么都接不上了。
刘灼没心思再坐,浅浅吃了三杯,起身告辞:“晚辈酒力浅,先告退,叨扰员外。”
陈德厚点头,皮笑肉不笑。眼睛深处那点东西,刘灼看见了。
走过廊下,案上铺着一张空白宣纸,笔墨都是现成的。刘灼停了停,提起笔。
围观的人以为他到底要补一首祝寿诗圆场,又围拢过来。
墨落下去,没有一个字是贺寿的。
一片萧疏玉雪姿,等闲不逐艳阳时。
任他桃李争春色,自有寒梅守故枝。
他搁下笔。围着的人低声议论开。
“这哪里是贺寿,是拿梅自比。”
“桃李争春——说的是咱们这一院子人呢。”
廊柱后头的书童看得眼睛通红,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
刘灼收了纸笔,袖里还揣着一叠素纸,上头记着方才起哄之人的名姓,和那些零零碎碎、牵向临安的线头。
他走到父亲身边,压低了嗓子。
“陈家在攀临安史党的外线。今天这场,不只是冲我来的。”
刘弥正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眉头锁着,半晌才说:“你锋芒太露。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要学会藏。”
“藏锋,我懂。”刘灼望着满院喧腾,停了一下,“可今天这头一低,寒的就是满场读书人的脸。”
他转身,朝席间方才没有跟着起哄的几位本地文士拱手。
“诸位今天没有随声附和,晚辈记下了。日后若真起了风波,还请诸位做个见证。”
几位文士对视一眼,叹气,慢慢点了头。
廊边,林节站着,手里还捏着那截空梅梗。她看着少年往外走的背影。
这样的年月,不肯弯腰的人,往往折得最快。她寄居人下,护不了谁。连那枝梅、那枚簪,都已是她拿得出的全部。
刘氏父子的身影一出大门,陈德厚脸上的笑立刻卸了。管家躬着腰凑上来。
“老爷,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那首诗,小的抄下来了。字句孤峭,正好做文章。”
“怎么做?”
“改两个字。”管家的声音压到喉咙底下,“‘任他桃李争春色’,改几个字,就是讥讽朝堂上争权;‘自有寒梅守故枝’,就说他心怀怨怼,不肯臣服。史丞相最恨文人恃才讽世。改好了送临安,交到史党手上,这小子的诗名、前程,一夜就毁。”
陈德厚眼里的阴翳散开,露出一点笑:“好。今夜弄妥,明天一早就派人快马送去。我倒要看看,他这一身傲骨,经不经得起朝堂的风。”
管家退下去改诗。
这话却叫廊角的书童听了个满耳。少年浑身发冷,拳头攥得指甲掐进掌心。他一个下人,门都出不去,报信更是无门。只能在原地站着,干着急。
檐下的灯笼叫风一吹,光影在地上来回晃。
长街上,晚风把酒气吹散了。刘灼从怀里摸出那枚木簪,指腹慢慢摩挲着没磨圆的花瓣边。
出大门前,他在门洞的暗影里停了片刻。管家嗓门压得再低,也漏了几句出来。
刘弥正走在旁边,低声问:“既然知道他们要构陷,何苦把锋芒露尽,不给自己留条退路?”
刘灼把木簪小心收回怀里,抬头看天。春夜的星子稀稀落落。
“人人都留退路,退路就越来越窄。”他说,“总得有人先站出来。”
“今天这首诗一出,祸根就算埋下了。”
“埋就埋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我接着就是。”
快到巷口,刘灼后颈忽然一凉——有道目光从身后落上来,钉着不走。
他没有回头。手在袖里握紧了那枚簪子,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也没有刻意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