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早就灭了。
我盘坐在蒲团上,一动没动,整个人像是和这间静室长在了一起。外面风停过三回,竹叶响了又歇,院墙根下那只夜蛙叫到一半突然卡住嗓子,估计是被什么小兽叼走了。这些我都听得清清楚楚,但没睁眼。
药力还在走。
最后一丝残余的寒髓液沉在丹田边缘,像块化不开的冰渣子,死活不肯归位。荒古圣体自带的高温血脉已经把它裹成了一个球,金红与冰蓝绞在一起,转得慢吞吞的,像是累极了的陀螺。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第九次灵气循环还没闭合,筑基巅峰的壁垒还卡在那儿,薄得像层纸,可就是捅不破。
我心神往下一沉,顺着引气诀改良后的路线,把那股混合能量往丹田中心点压。手没动,指尖却微微抽了一下,这是经脉在自动调节压力。荒古圣体的好处这时候才真正显出来:换个人来炼这种狂暴药性,早炸经脉了,顶多撑到筑基中期就得收手。而我,硬是靠着肉身韧性扛到了现在。
“再转一圈……”我在心里默念,“再来一次。”
体内九条导流通道同时发力,那是我自己拼出来的野路子,连系统都没提示能不能用。好在管用。药力被一点点拽进丹田深处,漩涡开始加速,颜色也从混杂渐趋统一,最后变成一种温润的淡金色。
嗡——
颅内轻轻一震,不是声音,也不是痛感,就是那种“成了”的直觉。
第九次循环闭合,壁垒碎了。
一股热流猛地从丹田炸开,顺着任督二脉冲上去,又分出八道支流奔袭四肢百骸。骨头咔咔作响,像是重新铸过一遍;皮肤表面浮起一层极细的金纹,一闪即逝,速度快得连我自己都没看清。
成了。
我真的踏进了筑基巅峰。
不是接近,不是“只差一步”,是实打实站在这个境界的最顶端。气息稳得像山底深潭,没有半点外溢,连周身那层金雾都缩回了体内。以前调动七成力要运气三息,现在念头刚起,力量已经到位。连呼吸节奏都变了,一呼一吸之间,竟能引动屋角符箓轻微颤动。
我依旧没睁眼。
先确认神识范围。
心念一动,神识探出,瞬间扫过四面墙、屋顶横梁、门缝底下那粒沙子。东南角的地砖裂痕比昨夜多了两条,大概是地脉波动导致的微震。门外三丈处那只蜘蛛网破了个洞,八条腿的主人正忙着修补,动作急促,估计是刚才突破时逸散的一丝气机惊到了它。
神识覆盖距离翻了三倍不止。
以前最多探到院墙边,现在能摸到后山小径上落叶的厚度。这不是夸张,是真的能“看”见。不是用眼睛,是用感知——空气流动的轨迹、尘埃悬浮的高度、地下三尺灵丝的走向,全都清清楚楚。
我又试着抬了下手腕,动作轻得像拂灰,指尖掠过墙面。
石面无声裂开蛛网状纹路,深度约两分,宽度不过发丝,没掉渣,没响动,就跟被无形刀划过一样。这是我故意控制的力度,七成力都不到。要是全力一击,这墙怕是得塌半边。
肉身强度也到头了。
荒古圣体的潜力在这具十八岁的身体里彻底激活,筋骨皮膜全被洗了一遍。低头看掌心,皮肤下隐约有金光游走,一收一放,像呼吸。这不是错觉,是气血运行已达极致,连毛细血管都在发光。
我咧了下嘴,没笑出声。
这下,总算有点自保的本钱了。
赵无极那种货色再来十个,我也能当沙包扔。萧焱要是真敢动手,我不一定打得赢,但至少能扛他三招不死。至于那些躲在暗处盯着我的人——陈锋已经滚蛋了,剩下几个虾兵蟹将,掀不起浪。
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口不闷了,肺里干净得像洗过。
睁开眼。
屋里还是老样子:青石板、旧蒲团、青铜小鼎摆在角落,鼎底“饲犬”俩字蒙了层灰。油灯倒了,灯油干涸,只剩个黑乎乎的底座。四角贴的隐息符还在闪,但亮度弱了不少,估计是刚才突破时耗了些灵力。
我动了动脖子,骨头发出轻微脆响。
起身,活动肩胛,拉伸腰背。这一套动作做完,全身筋骨舒展,没有一丝滞涩。以前闭关久了站起来会腿麻,这次完全没有。脚掌踩在地上,能感觉到地砖下的微温——就是大黄最爱趴的那个位置,地脉余波还在,暖烘烘的,舒服。
走到门边,伸手握住木门把手。
门是旧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黄的木头。我手指一用力,木纹微微凹陷,留下五个浅浅的指印。不是我刻意按的,是力气没收住。
“啧。”我低声嘀咕,“下次得注意点。”
松开手,退半步。
站在门前,回头看了眼这间住了快半个月的静室。蒲团歪了,是我挪位置时蹭的;地上有几道划痕,是炼丹时真火失控烧的;墙上那道裂纹,是我某次试拳留下的。还有那个青铜小鼎,脏兮兮的,像个废铁疙瘩,可它真帮我挺过来了。
我忽然笑了下。
“再苟下去,系统怕是要给我发‘咸鱼终身成就奖’。”
话音落,抬手推门。
“吱呀——”
木门打开,晨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在脸上,不刺眼,温温的。天刚亮,雾还没散,院子里湿漉漉的,草尖挂着露水。空气特别干净,带着点泥土和竹叶的味道,吸一口,肺里都清爽。
我迈步出去,脚踩在青石小路上,一步,两步。
身后静室门敞着,风吹进去,卷起地上几张废稿纸,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灵力路线图。其中一张飘到蒲团边上,停住了,墨迹写着:“第九次震荡模拟成功”。
我没回头。
走出院子,踏上通往主殿方向的小径。路是石板铺的,有些地方长了青苔,滑。但我走得稳,每一步都踏实,气息沉得像压了秤砣。身上的月白锦袍没换,衣摆沾了点灰,腰间玉佩安静地挂着,云雷纹毫无反应——它最近挺老实,不像之前动不动就发光。
我抬头看了眼前方。
主殿的飞檐在雾中若隐若现,琉璃瓦泛着微光。那里很快就要议事了,会有声音,有争论,有各种算计。但现在,一切都还安静。
我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可我知道,从今天起,没人再敢把我当成那个“只会签到躺平”的少主了。
药能助我登峰,但真正的试炼,从来不在屋里。
阳光落在肩头,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