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风又起了。
沙粒打在窗纸上，一阵密一阵疏，像谁在外面撒沙子。阿禾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枕着胳膊，听着外屋的动静。
师父又咳嗽了。
声音很轻，闷在被子里，断断续续的，像是怕吵醒他。阿禾攥了攥手心，白天那两个行商的样子总在脑子里转——宽底牛皮靴，刀鞘上的斜纹，还有他们聊起落霜刀宗时，那种猫捉老鼠似的试探眼神。
他总觉得要出事。
师父说让他别出门，他听。可他心里清楚，躲是躲不过去的。马三那帮人本来就虎视眈眈，现在又来了黑骑的人，这小院就像块放在风口的肉，谁都想上来咬一口。
三更时分，风最大。
院墙外传来极轻的“啪嗒”声，像一块石子掉在沙地上。
阿禾耳朵一动，瞬间醒透了。
他屏住呼吸，慢慢坐起身，赤脚踩在地上，凉得他一缩脚。他摸到墙角那根半尺长的硬木片，握在手里，掂了掂。白天藏在柴堆里，睡前他又拿了回来，压在枕头底下。
他凑到门缝边，往外瞅。
月光被云遮着，院子里灰蒙蒙的。三道黑影正顺着栅栏往上爬，动作很轻，翻进来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音。落地的时候，为首那人一回头，脸上一道刀疤，在暗夜里泛着白。
是马三。
一共四个人，都拎着粗木棍，腰里别着短刀，猫着腰往堂屋摸过来。嘴里还低声嘀咕：“快点，拿了东西就走，那老沈病秧子似的，不经打。”
“三哥，那孩子呢？”
“个半大孩子，怕什么？堵上嘴扔里屋就行。”
阿禾的心怦怦跳。
不是冲粮食来的，是冲家来的。
他回头看了眼里屋师父的房门，门缝里黑着，没动静。师父旧伤发作，夜里咳了半宿，刚睡着没多久。他不能让师父起来。
师父要是动了手，就暴露了。
十年都藏过来了，不能毁在几个泼皮手里。
阿禾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房门。
门轴没发出半点声音——他平时总记着给门轴上油，就怕夜里开门响。他贴着墙根溜出去，像只野猫，踩在沙地上，连脚印都很浅。
柴堆在院子西侧，黑影重。他矮着身子窜过去，躲在柴堆后面，探出头看。
四个人已经摸到了堂屋门口，马三伸手去推门，另一个人掏出短刀，准备撬门闩。
不能让他们靠近屋门。
阿禾扫了一眼，四个人分成两拨，两个在门口，两个在后面放风，背对着他这边。
他握紧硬木片，慢慢探出身。
第一个放风的汉子正伸着脖子往院外看，压根没留神身后。阿禾踮着脚走过去，脚步轻得像风。走到那人背后，他抬手，照着后颈窝就是一下。
“噗”的一声。
汉子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软往地上倒。阿禾伸手扶住，轻轻放在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手心全是汗。
这是他第一次打人。以前都是对着土墙练，真打到人身上，才知道骨头有多硬。他手有点麻，甩了甩手，又盯住第二个放风的。
第二个汉子站在台阶边，正催马三：“快点，磨磨蹭蹭的。”
阿禾从地上摸了颗小石子，指尖一弹，往另一边的柴堆扔过去。
“哗啦”一声。
“谁？”汉子猛地回头，往柴堆那边走。
刚走到柴堆旁边，脚底下忽然一绊。阿禾蹲在地上，伸腿扫了他一下。汉子重心一失，往前扑。阿禾顺势站起来，手里的硬木片照着他膝盖弯狠狠一敲。
“呃！”
汉子闷哼一声，腿一软跪了下去。阿禾不等他喊出声，伸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在他耳后又是一下。
汉子身子一瘫，不动了。
阿禾把他拖到柴堆后面，用干草盖住。喘了口气，手心的汗把木片都打湿了。
两个了。
还剩两个。
门口的马三终于察觉不对。
“老二？”他回头喊了一声，没人应。
“不对劲。”旁边的汉子也转过身，拎起棍子，“过去看看。”
两人刚走两步，就看见柴堆边上露着半只布鞋。
“谁在那儿！出来！”马三低喝一声，拔出短刀。
阿禾知道躲不住了。
他从柴堆后面慢慢走出来，手里攥着硬木片，站在淡淡的月光里。
“个小兔崽子？”马三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原来是你个小东西。老沈呢？叫他出来！”
“师父睡了。”阿禾声音有点哑，却很稳，“你们走吧，别逼我动手。”
“哈！”马三跟旁边的汉子对视一眼，都笑了，“小崽子毛都没长齐，还敢说大话？我看你是活腻了！”
汉子率先冲过来，抡着棍子往阿禾头上砸。
势大力沉，带着风声。
阿禾没硬接，往旁边一闪。这是师父常说的，后发先至，卸力打空。他脚步错开，身子一矮，棍子擦着他肩膀过去，带起一阵风。
汉子一招打空，重心往前倾。阿禾顺势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手腕轻轻一转。
这一招他练了几百遍。
“咔嚓”一声轻响。
“啊！”汉子惨叫一声，棍子“当啷”掉在地上。手腕被拧成了个诡异的角度，疼得他直冒冷汗。
阿禾没停，抬脚踹在他膝盖上。汉子“扑通”跪倒，阿禾反手一掌砍在他后颈，直接打晕过去。
前后不过三招。
马三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盯着阿禾，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出手这么快，这么狠，还他妈会卸力？
“你他妈到底是谁？”马三握紧短刀，神色凝重起来。他知道不对劲了，这父子俩，根本不是普通庄稼人。
“我是阿禾。”少年站在月光里，手里攥着木片，身子站得很直，“我说了，走。”
“走？”马三咬牙，“老子今天废了你！”
他猛冲过来，短刀直刺阿禾心口。出手狠辣，带着股亡命的劲。他知道这孩子邪性，一上来就下死手。
阿禾往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
刀尖贴着他衣襟过去，差了半寸。
马三连着几刀，都被他躲开了。越是打不着，心里越是发慌。他忽然发现，这孩子退步的步子很稳，一步是一步，不多不少，像是用尺子量好了的。
就在他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阿禾动了。
他往前一跨步，手里的硬木片斜着往上一撩，正好打在马三手腕上。
“铛”的一声，短刀掉在地上。
马三手腕剧痛，刚要喊，阿禾已经近身，肩膀往前一送，撞在他胸口。这一下用了巧劲，看着不重，马三却觉得胸口一闷，一口气没上来，往后连退几步。
不等他站稳，阿禾抬脚踹在他小腹上。
“唔！”
马三弓着身子像只虾米，捂着肚子蹲下去。阿禾绕到他身后，照着后颈又是一下。
马三身子一歪，趴在地上，不动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风卷着沙，呼呼地响。
阿禾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手心全是汗，胳膊有点抖。第一次打这么多人，还是实打实的拼命，他心里也发慌。
但他没歇着。
他知道，必须把痕迹都清掉。
他拖着四个人，一个一个往院外拖。都是成年汉子，死沉死沉的，他咬着牙，拖得很费劲，胳膊都酸了。拖到院外的沙沟里，摆成东倒西歪的样子，像是喝醉了酒摔进去的。
又回到院子里，用扫帚把地上的脚印扫平，把掉在地上的短刀、棍子都捡起来，远远扔到了戈壁深处。柴堆扶好，台阶上的沙子扫干净。
忙完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出了一身汗，风一吹，凉飕飕的。他赶紧回屋，把木片藏好，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假装刚睡醒的样子。
心脏还在怦怦跳。
他侧耳听着外屋的动静，等着师父起来。
没过多久，外屋传来脚步声。
沈烬起来了。
阿禾听见他开门，听见他走到院子里，听见他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阿禾攥着被子，心里有点紧张。师父会不会看出来？会不会骂他？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扫帚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跟平时一样。
阿禾松了口气。
他爬起来，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揉着眼睛出去。“师父。”
沈烬背对着他，正在扫院子。听到声音，回过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醒了？”
“嗯。”阿禾点点头，往院外瞟了一眼，沙沟里空空的，应该是被风吹来的沙埋住了点。
“夜里……没听见什么吧？”沈烬忽然问。
阿禾心里一跳，摇摇头：“没有啊，睡得沉。”
沈烬看着他，看了几秒。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手腕上，又移开了。没再说什么，接着扫地。
扫到柴堆边的时候，他的扫帚顿了一下。
柴堆后面的干草里，沾着一根黑色的布条，是从马三衣服上刮下来的。还有地上淡淡的一道拖拽痕，虽然扫过了，还是能看出来一点。
更重要的是，空气里还飘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劲气。
很弱，很生涩，带着点稚嫩的稳。
是落霜刀法的路子。
沈烬的手指慢慢攥紧。
他知道夜里有人来过。也知道是谁出的手。
这孩子，偷偷练了十年，终于还是藏不住了。
戈壁土丘后的暗哨，天不亮就发现了沙沟里的四个人。为首的探子蹲下身，翻过马三的身子，看了眼后颈的掌印，又捏了捏他脱臼的手腕，指尖微微一紧。
卸力打穴，后发制人，是落霜刀宗的路数。
探子站起身，望向沙窝村的方向，眼神冷冽。他从怀里掏出一支响箭，搭在弓上，“咻”地射向天空。
目标确认，正是落霜余孽。
十年狩猎，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