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第二天卖柴回来得晚。肩上那担柴换了二十文铜板,用粗布包着塞在怀里,贴着胸口那块皮肤,硌得慌。他走进茅棚时,胡大娘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脚边放着个破竹簸箕,豆粒滚得满地都是。她弯腰去捡,刘海上前一步拦住她。
"娘,我来。"
他蹲下去,把豆粒一颗颗捡回簸箕里。胡大娘没争,就那么坐着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今天路远?"她问。
"嗯,绕去西沟砍的,那边树多,松木好劈。"刘海把最后一颗豆粒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丢进簸箕,"娘,我瞧见河滩那边有块平地,想趁着秋闲,去把棚子后头那块地翻出来,种点萝卜白菜,省得天天花钱买。"
胡大娘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随你,别累着。你肩膀上那茧又厚了一层,我看着心疼。"
刘海笑了笑,没接话。他放下簸箕,蹲到灶膛边。白狐不在老地方——往常它总蜷在灶膛旁边的干草堆上,伤口朝上晾着。他探头往屋角瞧,见它挪到了水缸后面,缩在阴影里,后腿伸得直,伤口结了厚厚一层痂,边缘已经开始发痒,它时不时用牙去咬。
"别咬,留疤。"刘海伸手把它从水缸后头拽出来,轻轻挠它耳后。白狐眯起眼,喉咙里又响起那串低低的呼噜,像台小马达。
"你倒是会享福。"刘海低笑,指甲顺着它耳廓边缘刮了刮,白狐的耳朵敏感地抖了抖,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他起身,从梁上取下柴刀,又摸了摸怀里那根新打的铁环——老赵打的,指头粗,沉甸甸的,他把它别在腰带上,和柴刀一左一右。又拿了把短柄锄头,扛在肩上,往外走。
经过胡大娘身边时,她忽然拉住他袖口。
"海儿……"
"咋了?"
"没事。"她松开手,眼圈却红了,低头继续剥豆子,指甲掐进豆荚里,发出脆响,"去吧,早去早回。"
刘海觉得娘今日怪,但没多问。他扛着锄头出了门,沿着鸽子溪往上走。秋阳暖而不烈,照在身上有微微的汗意,山风一吹,又凉了,就这么一热一凉地交替,皮肤倒觉得清爽。
溪水比平日瘦,露出大片白沙河滩,沙子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他记得去年这时候,覃老四喝醉了蹲在溪边洗脚,说过河滩尽头有块青石,石底下有"水眼",通着天门山腹地。"那水眼深着呢,"覃老四当时拍着大腿说,"有人往里头扔石头,半天才听见响,底下怕是通着龙宫。"
刘海当时只当醉话,吐了口唾沫走人。如今走着走着,竟真瞧见了那块青石——半埋在沙里,露出地面约莫两尺见方,表面光滑得像被水磨了千年,青黑色,上面有一道天然的裂纹,从中间劈下来,像被雷劈过。
他放下锄头,在石上坐下歇脚。砍了一上午柴,肩膀酸得厉害,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溪水在脚边哗哗淌,凉意顺着脚底板往上走,舒服。他脱了草鞋,把脚伸进溪水里,脚趾头被凉水一激,缩了一下,又伸进去,水底的鹅卵石硌着脚心,痒痒的。
忽然,水面上一圈涟漪荡开,不是风吹的——风从背后吹来,水面应该往下游皱。这圈涟漪是从青石底部往外扩的,中心就在石缝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闪了一下,白光,很微弱,像萤火虫,但萤火虫不会在水底。
刘海猛地探头去看。
青石底部,水线下三寸左右,石缝里卡着个东西——白的,圆的,指甲盖大小,正一明一灭地发着光。他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水面,那东西忽然自己浮起来了,顺着水流漂到他手边,他一把捞住。
是颗珠子。
拇指大小,浑圆,通体乳白,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光晕,像裹着一层薄雾。他翻来覆去看,看不出什么名堂——不是玉,不是珍珠,摸上去温润,像握着一块刚煮熟的鸡蛋,暖意从指缝往骨头里钻。他试着捏了捏,硬得很,指甲掐不动。对着天光照,里头隐约有东西在动,像一小团雾气在珠子里面旋转,转得很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刚把珠子攥进手心,青石后面忽然窜出个东西——一只白狐,不是家里那只伤腿的,这只体型更大,毛色更亮,像新雪一样干净,尾巴高高翘着,像支白毛笔。它蹲在三步外,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刘海手里的珠子,前爪抬起,作揖般上下摆动了两下。
然后它转身,朝石缝后头跑了几步,回头看他,又跑,又回头。
像在引路。
刘海犹豫了。这狐和家里那只不是同一只,毛色一样但体型不同,眼神也不同——家里那只温顺,这只野性十足,眼睛里带着一种急切,像有什么要紧事。
他跟着走了几步,白狐带他拐进石缝后面一条窄道。窄道仅容一人侧身,湿漉漉的,壁上长着绒苔,踩上去滑。走了约莫十几步,豁然开朗——是个半圆形水潭,水清见底,阳光从头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得潭水泛着碎银似的光。
白狐蹲在潭边,朝潭心叫了两声,声音清脆,像小铃铛。
刘海凑过去看。潭心深处,隐约还有东西——不是一颗,是三四颗,散落在潭底不同位置,都泛着白光,比他手里这颗暗一些,像是还没"熟"的。他手里的这颗,光最亮,显然是最好的。
白狐又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然后转身往窄道跑,这次没回头。
刘海站在潭边,心狂跳不止。他把珠子攥紧,贴着胸口,那股暖意顺着掌纹往全身蔓延。他听见隐隐约约的鼓乐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在脑中响起。眼前闪过碎片画面:月华峰顶、一块平石、一群白狐跪拜、一个穿白袍的身影站在石上,月光打在她身上——是个女子,长发及腰,耳朵尖尖的,竖在发间。
画面一闪即逝。
他慌忙闭眼,再睁眼时,潭水恢复平静,珠子安安静静在他手里,鼓乐声没了,但那股暖意还在胸口烧。
白狐已经不见了,窄道口空荡荡的,只有溪水声依旧。
刘海原路退回,出石缝时回头望了一眼,青石依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把珠子塞进贴身的布袋里,挂在脖子上,和铁环挨在一起。铁环冰凉,珠子温热,一冷一热,贴着胸口那块皮肉。
回家路上,他脚步轻快,却也沉重。轻快是因为得了奇遇,沉重是因为知道——这珠子不是凡物,惹上它,恐怕比那只伤狐更麻烦。覃老四说十两银子,可这珠子若真是"月精",怕是百两银子也买不来。但他不打算卖。不是因为值钱不卖,是因为那画面里那个白袍女子的眼神——她在看他,隔着画面,隔着千山万水,像认识他。
他不敢想下去。
傍晚回到茅棚,胡大娘见他神色有异,没敢问。白狐却从水缸后头爬起来,朝他走来,鼻子凑到他胸口,使劲嗅。刘海低头,它琥珀眼里竟有一丝不安,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咽。
"你也认得这东西?"刘海蹲下来,和它对视。
白狐没回答,只是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膝盖,然后趴回草堆上,把脑袋埋进前爪里。
刘海没再问。他生火做饭,把珠子的事藏在肚子里,只跟娘说今天在西沟多砍了半担柴。
夜里,他躺在炕上,把珠子掏出来又藏好,反复几次。胡大娘已睡,呼吸均匀。他望着房梁,想起白天那潭水、那白狐引路、那闪过的画面,想起道士的话、镇上的传闻,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砍柴的穷汉子,正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拽进一场他完全不懂的局里。
窗外,天门山沉默,月华峰方向有云气升腾,白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