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狐影暗藏玄机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天门山像个蒙着面纱的寡妇,冷冷清清地立在远处。刘海挑着半担柴从山道下来,裤脚全被露水打湿,沉甸甸地贴在小腿上。昨夜那场雨把山路泡软了,一脚下去,黄泥能咬住草鞋底,走一步得拔一下。
他没走大路,抄了近道,从后山松林穿过去,离茅棚更近。
刚拐过那棵老松树,他脚步顿住了。
松树下站着个人。不是镇上那些挑夫,也不是进山采药的郎中,是个穿灰布道袍的老头,背个药篓,手里捏着几根干草,正低头嗅着泥地。听见动静,老头抬起头,满脸皱纹,眼睛却亮得吓人,像鹰。
“后生,砍柴啊?”老头开口,声音沙哑,像磨刀石蹭过铁。
刘海把扁担往肩后推了推,没放松警惕:“嗯。你找啥?”
“找药。”老头蹲下,指着泥地里一串浅浅的印子,“这山里有个好东西伤了腿,我闻着血腥气追过来了。后生,你见着没?白毛的,这么大。”他比划了个尺余长。
刘海心跳漏了半拍,脸上却没表情:“山里野物多,我天天砍柴,哪认得清。”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息,那眼神像能剥皮剔骨。刘海硬扛着,手心里全是汗。他腰上别着柴刀,刀把被他攥得发烫。
“是么。”老头慢慢站起来,拍拍裤腿泥,“那不打扰了。后生,这山里不太平,夜里少出门,白毛东西可不是好惹的。”他背起药篓,慢悠悠往山道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娘咳嗽好些没?我闻着她那膏药味了,胡大娘的方子,管用是管用,治标不治本啊。”
刘海瞳孔一缩。这老头认识娘?他张嘴想问,老头已经拐过松林,身影没了,只剩沙哑的嗓音飘回来:“十两银子,够花几年了……可惜,可惜。”
覃老四的话和老头的话撞在一起,刘海胸口闷得慌。他快步往茅棚走,推门进去,胡大娘正熬药,满屋苦味。
“娘,刚那老头谁?”他放下柴,声音急。
胡大娘搅药的手顿了顿:“啥老头?”
“穿道袍的,背药篓,说认得你膏药。”
胡大娘脸色变了,嘴唇发白:“他……他真下山了?”
“你认识?”
“早些年,有个游方道士路过,给过我半包药,没名没姓。海儿,你别搭理他,这人邪性。”胡大娘把药倒进碗,手有点抖,“他是不是冲那白狐来的?”
刘海没隐瞒:“他问白毛东西,我没认。”
胡大娘叹了口气,把药碗放灶台凉着:“这狐留不得了,伤好就得送走。十两银子能要人命,也能招鬼。咱家经不起折腾。”
灶膛边,白狐蜷着,耳朵竖起,显然听见了。它琥珀眼望向刘海,那眼神竟像听懂了“送走”二字,带着一丝不安。
刘海蹲下,摸了摸它头:“放心,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
白狐舔了舔他手指。
胡大娘在背后看着,眼眶又湿了。她知道儿子心善,也知道这善在穷苦面前有多脆。十两银子,够她抓多少副药?够刘海娶媳妇盖房子?可她更知道,那白狐不是凡物,留久了,祸事跟着来。
“海儿,明日去镇上卖柴,多问两句,看那道士啥来头。”她低声吩咐。
“嗯。”
刘海出门劈柴,斧头起落,木屑飞溅。他心里乱,劈柴却稳,每一斧都劈在节眼上,柴块整整齐齐。白狐一瘸一拐跟出来,蹲在檐下看他劈柴,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
“你也出来透风?”刘海停下,擦汗。
白狐没应,只是望着远处天门山,耳朵微微抖动,像在听山里的动静。刘海顺着它目光看去,云雾缭绕的山口,什么也没有,他却莫名觉得,有双眼睛正从山里望过来。
午后,他去镇上卖柴。镇子不大,叫青溪镇,一条主街,两边铺子。刘海把柴担搁在柴行门口,掌柜的姓周,胖子,算盘打得精。
“今天柴湿。”周掌柜捏了捏木柴,皱眉。
“露水,晒了就好。”
“扣五文。”
“扣三文,我赶着买米。”
周掌柜白他一眼,扔下铜钱:“二十文,拿走。”
刘海数了数,揣好钱,去米行。糙米十二文一升,他称了两升,又去药铺抓了胡大娘的常用药,剩五文。路过肉铺,他停了停,没买,只买了块豆腐——算奢侈了。
正要走,旁边茶摊传来议论。
“听说了没?天门山那狐狸精闹腾了,白毛的,有人看见跃崖了。”
“覃老四喝醉吹的吧?他哪回真话过。”
“这回真有,我表弟进山采菌,亲眼见白影窜过去,毛色雪白,眼睛发绿光。”
“十两银子呢,真抓着,下半辈子不愁。”
刘海低头快走,心跳又急了。白狐的事传开了,道士也下山了,麻烦真来了。他紧攥着豆腐和米,往家赶。
路过铁匠铺,他停步,把剩的五文掏出来:“打个铁环,结实点。”
铁匠老赵看他:“打环干啥?”
“拴……拴柴刀用,防丢。”
老赵没多问,敲了半个时辰,打个指头粗的铁环,递给他。刘海接过,沉甸甸,塞怀里,继续赶路。
回到茅棚,胡大娘已把药喝了,脸色稍好。白狐在灶边睡着,伤口结痂,能站起来了。刘海把米倒进缸,豆腐切了煮汤,算改善伙食。
“镇上咋说?”胡大娘问。
“没事,柴卖了,米买了。”他没提道士和传闻,怕她操心。
夜里,刘海躺炕上,听着娘呼吸。灶膛余火映着白狐侧影,它睡得浅,耳朵不时动一下。刘海摸出怀里铁环,冰凉,在掌心转了转。他不知打这环干嘛,就是觉得该有个防身的东西。柴刀是明面,这环是暗面。
窗外,月色惨白,天门山轮廓像张开的嘴。山风穿林,沙沙声里混着远处的狼嚎,一声,两声,又没了。
白狐忽然睁开眼,朝窗户方向望,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咽。刘海坐起,顺着它目光看去——窗外空荡,月光照着泥地,什么也没有。可白狐的眼神告诉他,有东西来了,或者,有东西在等。
他握紧铁环,躺回去,没睡,睁眼到天亮。
胡大娘半夜咳了两声,迷迷糊糊摸他手:“海儿,娘没事,你睡。”
“嗯,我睡。”他应着,手却没松铁环。
命运这东西,他不懂,但知道它来了,像山洪,挡不住,只能扛。他一个砍柴的,没本事改命,只想护住娘,护住这团白影,哪怕多撑一天也好。
茅棚外,晨雾又起,山口云雾吞吐,像在酝酿什么。白狐站在门口,迎风而立,毛色在晨光里白得刺眼。刘海看着它,忽然觉得,这小东西不是逃婚那么简单,它背着的,怕比他穷苦日子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