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母子相依为命
秋雨连绵,落在茅草棚顶上,沙沙沙,像谁在耳边念经。刘海躺在土炕上,听着雨声,听着娘均匀的呼吸——她睡着了,难得没咳。他翻了个身,面朝土墙,把破棉被往娘那边拽了拽,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头,凉风钻进来,他浑然不觉。
脑子里转着账:米缸还有五斤,撑三天。油灯剩小半盏,省着能用五天。胡大娘的膏药还有两张,贴完就没了。柴刀该磨了,磨刀石也快秃了。还有灶膛边那团白——他出门前瞅了它一眼,烧退了些,但后腿伤口还在渗水,得换草药。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的事。覃老四喝醉了在镇上吹牛,说他进过天门山深处,见过“狐仙拜月”,说那地方叫月华峰,峰顶有块平石,每逢中秋,狐狸们就在那儿聚会。“那毛色,白得晃眼,跟雪似的,”覃老四喷着酒气,“你要是能抓一只,剥了皮,一张能卖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刘海当时没接话,心里算得清:够他和娘吃两年,还能盖上两间不漏雨的瓦房。但他从没动过那个念头。不是怕,是觉得不对。你若真看见一只白狐在月光下跪着,耳朵贴着地面,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你就知道它不是“皮”,它是活的,跟人一样有灵性。
他闭上眼,迷迷糊糊间,听见灶膛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娘翻身,是爪子踩在泥地上的声音,很轻,很小心,像怕踩疼了地面。他没睁眼,嘴角却动了一下。白狐还活着,这就好。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山间雾气浓重。
刘海照例被饿醒,轻手轻脚爬起,没惊动娘,也没惊动灶膛边的那团白。他穿好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褂子,摸黑把斧头别在腰上,推门出去。
门外竟蹲着一个影子。不是人,是白狐。它蹲在门槛外三步远,后腿上的纱布歪了,露出下面暗红的伤口。晨光微熹,它看见刘海出来,耳朵竖起来,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刘海蹲下,跟它平视:“你也醒了?”
白狐没动,尾巴尖轻轻卷了一下。
刘海伸手想摸它头顶,又缩回来——怕它咬。白狐看了他缩回的手一眼,居然往前挪了半步,把脑袋凑到他手边。刘海愣了愣,笑了。他轻轻摸了摸,毛软得像云,暖烘烘的。白狐没躲,耳朵微往后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呼噜。
“你这小东西,伤没好就跑出来。”他低声嗔怪。
他进屋重新找了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换干净布条,动作比上次熟练。白狐乖乖坐着,让他摆弄,偶尔粗糙的舌头舔一下他的手指,像砂纸蹭过。换完药,刘海起身拍拍泥:“我上山了,你好好待着,别让娘担心。”
他扛着扁担往山上走。走出十几步回头,白狐仍蹲在茅棚门口,晨光打在身上,像一团雪落在泥地。它目送他,直到背影消失在松林拐角。
刘海没看见的是,胡大娘其实醒了。她趴在窗棂边,看着那只白狐,看了许久。然后转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枚磨得发亮的乾隆铜钱。她攥在手心,闭眼,嘴唇微动,念着自己编的祈愿:“山神保佑,保佑我儿,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念完,铜钱放回枕下,她躺回去,听雨后山风穿林,沙沙作响。
刘海砍柴回来已是午后。胡大娘支着拐在灶前熬了一锅野菜糊糊,见他满身木屑,掀开锅盖热气腾腾:“今天早。”
“后山枯枫好砍,顺道。”刘海放下柴,去水缸边舀水猛灌,喉结滚动,一气喝了大半瓢。
“看见啥了?”胡大娘忽问。
“没啥,就听见山歌在谷里回,像有人唱。”他抹抹嘴,憨憨一笑。
胡大娘沉默一息,往锅里撒了把盐:“那可能是山神听你瞎哼哼。”
刘海憨笑,没辩解。他放下水瓢,蹲到灶膛边看白狐。它正舔着碗底剩的米汤,见他来,琥珀眼眯了眯,尾巴扫了下地面。胡大娘在背后瞧着,轻轻叹了口气:“海儿,这毛色不凡,怕不是凡物。咱家穷,养不起闲东西,但它既来了,也是缘分。只盼它伤好,各归各路。”
刘海点头:“娘,我晓得。我就帮它这一程。”
他走到院里,把砍回的柴劈好,码得整整齐齐。雨又飘起来了,细密的雨丝斜织,他站在檐下,看着远处的天门山。两座山峰对峙,中间像缺了口,云雾常年在那口子吞吐。娘说过,那叫天门,古来就有狐仙传说。他以前不信,如今看着灶膛里那团白影,心里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异样。
胡大娘在屋里咳嗽了两声,又压下去。刘海听见,眉头皱了皱,没回头,只大声道:“娘,糊糊多煮会儿,香。”
“晓得了。”胡大娘应着,往灶里添了把柴。
白狐从灶边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门口,望着檐外的雨。刘海低头看它,它抬头看刘海,一人一狐在雨气里对视,竟有几分默契。刘海伸手摸了摸它耳尖,它没躲,反倒往他手心蹭了蹭。
“你也有家要回吧?”刘海低声,“等伤好了,我送你上山。”
白狐没回应,只是尾巴轻轻卷起,又松开。
傍晚,糊糊煮好,三个人——刘海、胡大娘、白狐——围着灶台吃了。刘海把仅有的半块红薯掰了,一半给娘,一半悄悄丢给白狐。胡大娘看见了,没说破,只把红薯推回:“我吃不下,你吃。”
“我饱了。”刘海说。
“你哪回饱过?”胡大娘瞪他,眼里却湿。
刘海低头喝糊糊,不吭声。白狐在桌脚啃红薯,啃得仔细,偶尔抬眼看看这一幕,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昏黄的油灯。
夜深了,雨停,月光照进窗。刘海躺在炕上,听娘呼吸渐稳。灶膛边,白狐蜷成一团,伤口已结痂,它睡得安稳。刘海想着明天的柴、明天的米、明天的药,想着覃老四那句“十两银子”,想着月华峰上是否真有狐王。他不懂那些,只懂眼前:娘要养,狐要治,日子要过。
窗外,山风吹过松林,像谁在唱古老的歌。刘海听着,渐渐睡去。梦里,他看见一座桥,横跨两座山峰,桥上有雾,雾里有人影相携。他醒不过来,也不想醒。
胡大娘在半梦半醒间,又摸了摸枕下的铜钱。她知道,这穷日子像泥,陷着拔不出。但她也知道,儿子是她的光,这团白狐或许也是个兆头。山神若真有眼,便保佑这一屋平安吧。
茅棚外,天门山沉入月色,远山如黛。烟火气弱,却暖。刘海知道,日子虽穷,有娘在,有这团白影暂歇,便不算太难熬。命运的正门,正从这一刻,缓缓向他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