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柏浪把门关上，顺手拉亮了图书室最里面那盏瓦数最大的灯。旧灯泡发出一阵轻微的电流声，黄色的光晕在四壁的书架上铺开，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林野把郑定山的名片放在桌子正中，像放下一枚棋子。
“就这个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单位，没有职务。”他把电动车钥匙丢在名片旁边，“对方把能查到的都查了，查不到的放弃了。现在摆在桌面上的条件，我刚才在车上跟陈默过了一遍——情报共享、后勤支持、医疗对接、现场协同。不隶属，不宣誓。”
张柏浪伸手把名片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名片放回桌上。
“所以他们是把咱当编外打手？”他的语气有些冲，但声音不大。
“差不多。”陈默拉开椅子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但昨天晚上的事你也看到了。赵衍那台装甲被打成什么样。如果不是林野及时到，他可能真回不来。官方需要能打的力量，我们需要能兜底的后援。各取所需。”
张柏浪没接话。他靠着书架站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脚后跟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桌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就是觉得憋屈。之前咱们自己打，自己扛，虽然狼狈点但不用看谁脸色。现在突然冒出个‘官方’，把我们查了个底朝天，然后说‘合作吧’。”
“你更想看杨龙威下次重伤的时候，我们连个能接收他的医院都没有？”林野问。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房间里最安静的那个角落。张柏浪不踢桌腿了。
“他们真不知道那东西？”他问。
“不知道。”林野回答得很干脆，“郑定山原话是‘查不到的东西，追下去只会浪费资源’。他连我们战甲是什么东西都说不出来，只知道有战甲、有颜色、有战斗数据、会反噬。其他的，一概不知。”
“你就这么信他？”
“我不信他。”林野把名片拿起来，在手指间翻了个面，“但他说的一句话是对的——异兽在升级。蜈蚣怪花了我们四个人才能杀，独眼兽一台装甲打不动。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他停了一下，把名片放进口袋。
“我们从来没有真正赢过。蜈蚣怪是柏浪最后爆发才解决的，独眼兽根本就是逃走的。我们一直在靠运气、靠临时爆种、靠对面正好弱在一个点上。这不是可持续的打法。”
陈默点了点头。张柏浪没有点头，但也没有再反驳。沉默持续了十几秒，直到林野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钥匙。
“走，去医院。杨龙威也该知道这些。”
城南中心医院，315病房已经换成了普通病房。三人进去的时候，杨龙威正靠在床头，手里捏着那张合光卡牌。看到他们进门，他把卡牌塞到枕头底下，动作有些局促。
“感觉怎么样？”林野在床边坐下。
“能下地慢慢走了。”杨龙威扯了扯嘴角，“护士说再观察三四天，没什么问题就能出院。”
“出院之后也不能立刻变身。”陈默站在床尾，语气平淡但认真，“脾脏破裂，就算表面愈合了，深层组织还需要时间。你至少得再养两周。”
杨龙威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他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停在林野身上。
“你们今天去那个研究院了？”
林野点头，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没有省略任何关键细节——郑定山的条件、官方的调查能力、独眼兽逃脱的事实，以及他自己的判断。杨龙威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被单，直到林野说完。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张柏浪在旁边嗤了一声：“你好好躺着就行了。”
杨龙威没理他，眼睛还看着林野。
“你的意见也算数。”林野说，“如果你觉得不该合作，我们就不签。”
杨龙威沉默了一会儿。病房里很安静，走廊外面有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隔壁病房的电视在放午间新闻，声音模模糊糊的。
“我打蜈蚣怪那次，最后拍出那一尺子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我在想，如果我早一秒出手，或者角度再准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让它跑进地道。后来在北郊地下室，我打空的那一下，我在想，如果我训练的时候没有偷懒，是不是就不会被打解体。”
他停了一下。
“我不怕承认我害怕。但现在我更怕的是——下一次我打空的时候，有人因为我的失误而受伤。”
他抬头看着林野。
“合作吧。至少他们能给我安排个像样的康复训练，别让我再打空第二回了。”
张柏浪别过头去，盯着窗外的天空，嘴角绷得很紧，但什么也没说。
林野看着杨龙威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之前没见过的、缓慢生长的东西。
“好。”他站起来，“我今晚给郑定山打电话。”
回图书室的路上，天色已经开始暗了。陈默开车，张柏浪坐在后座，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面包车经过城南老城区的窄巷时，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从车窗一格一格地掠过，把张柏浪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车停在图书室巷口，三个人下车。陈默锁好车门，正要往门口走，张柏浪从后座拎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路上买的几瓶水和两包烟。
“陈默。”他把塑料袋往胳膊上一挂，掏出烟盒抖出一根递过去。
陈默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叼在嘴上，没点。
“你之前说的那个预案，”张柏浪自己也叼了一根，低头摸打火机，“就是林野进研究院没出来那个。我当时嘴上没说什么，其实心里有点虚。”
陈默偏过头看他。
“你虚什么？”
“我怕你真冲进去。”张柏浪终于点着了烟，吸了一口，吐出来，“风迅速度快，但那个研究院有三层地下。你一个人冲进去，万一里面有防御系统，你连出口都找不到。”
陈默没说话。
“下次再有这种事，”张柏浪用烟头点了点陈默的方向，“我进去。你留在外面。我防御高，扛得住。你速度快，跑得掉，能回来报信。”
陈默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取下来，夹在耳朵上。
“下次再说。”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张柏浪站在原地抽了两口烟，然后把烟头踩灭，快步跟了上去。
晚上八点，林野拨通了郑定山名片上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对面是一个沉静的男声。
“林野。”
“郑局。我们商量好了。”
“说。”
“合作可以。但有三个附加条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第一，我们的力量来源——我们不提，你们不问。第二，异兽战斗的现场，最终决策权在我们手里。你们可以给情报、给建议，但打不打、怎么打，我们说了算。第三，杨龙威养伤期间，官方提供医疗和康复支持，但不限制我们探望和沟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郑定山的声音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第一条，本来就不在协议范围内。第二条——可以给你们战术自主权，但如果异兽进入人口密集区，我们的疏散和封锁方案优先级高于你们的战斗方案，这涉及平民安全。第三条，我会安排沈蔚对接医院方面。”
“可以。”林野说。
“明天上午，沈蔚会发一份合作协议的电子版到你手机上。看一下，没问题就回个确认。”郑定山顿了一下，“还有，独眼兽的移动轨迹我们还在追。目前它在城西工业区地下管道系统里穿行，方向向东，目标不明。如果它靠近城区，我会提前通知你们。”
“明白。”
电话挂断。林野把手机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图书室的天花板。旧灯泡的光晕在裂纹和蜘蛛网之间散开，沉默而安静。
上灵博书安静地躺在桌角，暗灰色的书封在灯光下看不出任何异常。它不知道这一切，也不关心这一切。它只是在等。
窗外，城南老城区的夜色正浓。远处的城市灯火在薄雾里晕开，像一片暖色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