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是被饿醒的。
不是那种隐隐的、可以再赖一会儿的饿，是胃里像被人拿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抠，抠得他肋骨发酸，连翻个身都要先吸一口气。他睁开眼，炕席的粗纹印在脸颊上，留下一道红印。窗外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天光从窗棂缝里挤进来，在泥地上画出几道歪歪扭扭的格子。
他得起来了。今天是八月十六，昨天中秋，他没舍得买肉，胡大娘用最后一把米熬了锅稀粥，母子俩一人一碗，就着咸菜根喝了。粥稀得能照见人影，胡大娘把自己那碗里的米粒全捞给他，说"娘不饿，你干活费力气"。他没拆穿她——他听见半夜她肚子里咕噜噜响，比他自己的还响。
刘海爬起来，光脚踩在地上。泥地凉，从脚心一直凉到膝盖，他缩了一下脚趾，弯腰从炕头摸出那双千层底布鞋。鞋底磨穿了一个洞，他用稻草塞进去，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砍柴——不踏实，但凑合。
粗布褂子就搭在炕尾，补丁摞补丁，左肩那块是去年冬天胡大娘用旧裤腿裁的，针脚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他套上，系腰带——一根葛藤编的绳子，勒紧，再紧，直到腰眼发疼。然后去摸斧头。
斧头别在门后墙上，用一根皮绳挂着。斧刃磨得发亮，刃口有一道细缺口，是上个月砍到石头上崩的。他拿拇指试了试刃，还利，能刮下汗毛。这把斧头是他爹留下的，爹死的时候他七岁，不记得爹长什么样，只记得这把斧头的重量。胡大娘说，他爹活着的时候，一天能砍三担柴，斧头抡起来像风车。刘海现在一天砍一担半，斧头抡起来像拉磨。他跟娘说"我慢慢来"，胡大娘叹气："慢就慢吧，别伤着自己。"
推门出去。茅棚外是一条窄土路，左边是鸽子溪，右边是胡大娘开的一小畦菜地，种了几棵白菜和半垄葱。溪面上浮着晨雾，白蒙蒙的，像谁把一锅热汤打翻在河床上。远处山峦的轮廓还藏在夜色里，只有山顶那块孤石被天光照着，白得刺眼。
"海儿，等一下。"
胡大娘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她拄着拐——那根拐是刘海用老松枝削的，一头包了块破布，免得杵地打滑。她站在灶台边，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汤的香味混着山药的甜气飘出来。她手里捏着两个烤红薯，外皮焦黑，掰开的地方露出橙红色的芯子，冒着热气。
"带上，路上吃。"她把红薯递过来，手上有老茧，摸上去像砂纸。
刘海接过来，揣进怀里："娘，我砍了柴就回，给你带松菌。后山那片松林昨天下了雨，该出菌子了。"
"别进太深。"胡大娘叮嘱，"昨天夜里山上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跑，又像是哭。你听见没？"
刘海摇头："我睡得沉，没听见。"
其实他听见了。半夜他醒过一次，窗外确实有什么东西在跑，踩得落叶哗啦响，然后是一声极短的尖叫——不是人声，是兽，但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形容不出的东西，像疼，又像怕。他当时以为是野猪，翻了个身又睡了。现在想起来，那声音和胡大娘说的"山在哭"对上了。
他没跟娘提，怕她担心。
沿着鸽子溪往上走，雾越来越浓。溪水声在脚下响，清凌凌的，像谁在弹一根弦。刘海走得不快，他习惯边走边看——看哪棵树倒了可以砍，看哪块石头缝里长出了灵芝，看溪边有没有野鸡窝。他眼睛尖，胡大娘说他"鼻子比狗灵，眼睛比鹰利"，但他自己知道，那都是穷逼出来的。不尖，就找不到吃的。
走到一处拐弯，溪面变宽，水流放缓，岸边露出一片鹅卵石滩。滩边有一丛矮灌木，是野蔷薇和蕨类混生的，枝条交错，叶子密得连风都透不过去。刘海正要绕过去，忽然停住了。
灌木丛在动。
不是风。风从上面吹下来，枝叶应该是往同一个方向倒，但这丛灌木是整体在微微颤抖，像有什么东西藏在里头，正试图不发出声响地挪动。刘海眨了眨眼，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横在身前，一步一步凑过去。
拨开一丛蕨叶。
一团白。
毛茸茸的，蜷成一团，后腿上沾着暗红的血，已经凝固成黑痂，但边缘还在渗。那白不是雪那种刺眼的白，是蒙了一层晨雾的、柔和的、像月亮掉进了草丛里的白。它比家猫大不了多少，身体缩得很紧，肋骨一根一根地顶着皮，显然饿了很久。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望向他，眼里没有怕，没有凶，只有一种极深的、快要沉到底的疲惫。
刘海的后脊梁瞬间凉了。他见过猎人覃老四的土铳打伤的野兔，那兔子眼神里是惊恐，是疼，是求生本能。但这只……这只会看他，然后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把头埋进前爪里，像在说：别打我，我跑不动了，你要打就打吧。
"你……你受伤了？"
刘海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嗓子眼里卡了沙子。他从来没跟这么小的活物说过话。小时候他养过一只麻雀，从树上掉下来的，他喂了三天米汤，麻雀活了，飞走了。他追着跑了半座山，不是要抓它回来，是想再看它一眼。后来那只麻雀再没回来过，他蹲在溪边哭了半天。胡大娘说："飞了才好，关着它，它不高兴。"他不懂什么叫"高兴"，但他记住了——能跑的，就让它跑。
他解下腰间药囊。那是胡大娘用旧布缝的，里头装着止血草、金银花、还有一小块松脂。平时他自己砍柴划了手才用，省着，因为草药要翻两座山才能采到。他蹲下来，离那白团三尺远，不敢再近，怕吓着它。他把止血草掏出来，捏碎了，又想起没水调和，于是放进嘴里嚼，嚼成糊状，苦得他眉头皱成一团。
伸手，轻轻托起那只受伤的后腿。
白狐的毛烫手。不是正常的体温，是烧。它在发烧，烧得很厉害，后腿那道口子周围已经红肿，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刘海心里一紧——这不是普通的擦伤，像是被什么东西灼过，或者是铁器上淬了毒。他想起覃老四那杆土铳，铁砂子是从火里喷出来的，带着硝烟的毒。会不会是……
他不敢想下去。他把嚼碎的药糊敷上去，动作笨拙，但很轻，像在给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擦身子。白狐的耳朵抖了一下，没挣脱，只是琥珀色的眼睛里泪光一闪，随即闭上。它的呼吸浅而快，肚皮微微起伏，每一下都带着轻微的颤。
刘海就那么蹲着，手里还沾着草汁和血，苦涩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混着晨雾的湿气。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硬邦邦的东西软了一下。他想起娘常念叨的："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能帮一把是一把。"他当时觉得是老生常谈，现在却像被这团白毛烫醒了。
"你等着，我回去拿水给你洗。"他站起来，扁担却没走，又蹲回去，"我就在前面松林，砍完柴就回来……你若跑了我也不追。"
白狐没跑。它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像是在回应。
刘海砍柴的时候，心思全在那团白上。
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茬裂开的声音不如往常清脆。他走神，第一斧砍偏了，刃口磕在石头上，崩出一道新缺口。他骂了自己一句，重新找好位置，这回砍准了，松木应声而裂，松香味扑鼻。但脑子里还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他砍了半担柴，歇下来，从怀里掏出烤红薯，咬了一口。红薯已经凉了，芯子发硬，嚼起来像木渣。他想起那团白还没吃东西，又想起自己怀里只剩这一个红薯了。他犹豫了一下，把剩下的半块揣回去。
午后，他抱着一捆柴下山，经过原处，灌木丛依旧静静的。他放下柴，拨开草——白狐还在。后腿的药糊已干，血痂封住了口，但红肿没消。它看见他，眼睛亮了一瞬，又垂下，像是耗尽了力气。
刘海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烤红薯，掰开，软糯的芯子已经凉了，但还冒着一丝热气。他放在白狐面前，推了推。
"吃吧，不然没力气。"他像哄小孩。
白狐嗅了嗅，鼻头皱了一下。它张嘴，小口小口地啃起来，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像小型鼓风机。每啃一口，它的耳朵就动一下，像在确认周围安全。刘海看着它吃，忽然觉得这比自己吃饱了还舒服。
"你到底是啥？"他低声说，"狐狸？可没见过这么白的狐狸。兔子？尾巴又太长。莫不是山里的精怪？"
白狐啃红薯的动作停了一下，琥珀眼睛瞥了他一眼，像在说：你知道还问。
刘海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嘴角歪歪的，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胡大娘说他小时候摔的，从树上掉下来磕的。他记不清了，但他喜欢娘这么说，因为每次说的时候，娘的眼睛里都有光。
"不管你是啥，先养好伤再说。"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我带你回去。我家穷，但有个灶膛，冬天暖和。"
他弯腰，伸手去抱。白狐没躲，但也没主动凑过来。它让他托起身体，前爪轻轻搭在他手腕上，后腿悬着，不敢用力。刘海把它拢在怀里，用褂子的下摆盖住它的后腿，免得路颠着疼。
回茅棚的路上，白狐一直没动。它的头靠在刘海胸口，耳朵贴着他的心跳。刘海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像斧头落在木头上，笃，笃，笃。白狐的耳朵跟着那个节奏微微颤。
胡大娘看见儿子怀里抱着一团白，手里的拐杖差点掉。
"海儿，你……你抱的啥？"
"一只狐狸，受伤了。"刘海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娘，它后腿伤了，发烧，我给它敷了药，带回来养两天。"
胡大娘拄着拐凑近了看。白狐缩在刘海怀里，琥珀色的眼睛半闭着，尾巴紧紧裹住身体。胡大娘看了半天，嘴唇哆嗦了一下。
"这毛色……"她伸手想摸，又缩回来，"海儿，这怕不是凡物。"
"啥凡物不凡物，它受伤了，总不能看着它死在山上。"
胡大娘沉默了很久。她转身进屋，从箱底翻出一块旧布，铺在灶膛边，又从锅里舀了一碗米汤，吹凉了端出来。
"放那儿。"她指了指布，"先让它喝口热的。"
刘海把白狐轻轻放在布上。它蜷起来，鼻子凑近碗边，舔了一口米汤，又舔一口，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响了。
胡大娘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海儿，你爹活着的时候，也这样。"
"啥？"
"他也在山上捡过东西回来。一只受伤的鹰，翅膀断了，他养了三个月，放走了。那鹰飞的时候，在你爹头顶转了三圈才走。"胡大娘的声音低下去，"你像他。"
刘海没说话。他蹲在灶边，看着白狐一口一口地喝米汤，心里那块硬邦邦的东西又软了一点。
窗外，天门山沉入暮色。远处山巅，一道金光一闪而逝，像谁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