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蔚走在前面,脚步不疾不徐。走廊两侧的墙壁是浅灰色的金属板,接缝处嵌着细细的灯带,发出均匀的冷白光。林野注意到这条走廊没有任何窗户,连通风口都藏在暗槽里,几乎听不见气流声。
走廊尽头是一扇普通的防火门,灰色,和所有办公楼里见到的那种没什么区别。沈蔚在门旁的感应区刷了一下工牌,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四面无窗,头顶是一盏圆形的吸顶灯。房间正中央有一组看起来像是装饰用的金属立柱,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柱身表面刻着极细的竖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沈蔚走到立柱旁边,把手掌贴在柱身上。金属柱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竖纹里渗出微弱的蓝光。几秒钟后,地板微微一震,整组立柱开始向下移动——原来这是一部伪装成装饰柱的电梯。
林野看了陈默一眼。陈默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野注意到他背包拉链的缝隙稍微合拢了一些。
电梯下行的时间比林野预想的长。他默默数着,大约过了将近二十秒才停下。如果按普通住宅层高三米算,这意味着他们至少下降了四到五层楼的高度。
林野在电梯里想,官方确实够谨慎的。把一个研究基地建在特级材料与应急装备研究院的下面,地面上是正经的科研机构,地下才是真正的核心。这种布局意味着一旦出现任何意外,地面上的人可以迅速以“普通科研事故”的名义疏散,而地下的东西,永远不会被外人看到。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一条更宽的走廊,灯光比上面暖一些,但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像是新装修后残留的金属和塑料混合的气味。走廊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一道门,门上没有标牌,只有不同颜色的指示灯。
沈蔚带着他们走向走廊中段的一扇门。门旁亮着绿色指示灯,她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
“请进。”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会议桌,六把椅子,靠墙一面是整块的大屏幕,此刻显示着江海市的城市地图,上面有几个标注过的红点和蓝点。桌上放着几瓶矿泉水和一摞打印材料。
一个男人坐在会议桌对面。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敞着,头发剪得很短,两鬓有些花白。他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往文件边缘的空白处写着什么。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
林野对上了他的目光。那双眼睛不锐利,也不温和,就是一种很平静的注视,像是在看一件他已经研究了很久但还没完全搞懂的东西。
“郑局。”沈蔚说,“林野,陈默。”
郑定山放下笔,站起身来。他没有急着说话,先从桌子后面绕出来,拉开两把椅子,做了个手势。
“坐。”
林野和陈默坐下了。沈蔚没有坐,她走到大屏幕旁边,双手交叉站在一旁。
郑定山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的目光在林野脸上停了几秒,又移到陈默脸上,最后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份文件上。
“昨晚西郊的异兽事件,现场有两个人参与了战斗。一个是我们的实验驾驶员,另一个,”他翻了一页文件,“据现场记录,是一套暗红色的未知战甲。异兽被击退后,那套战甲的使用者从工地西侧的小巷离开。沿途监控拍到一辆电动车,车主登记信息——林野,二十三岁,城南新区乔正科技公司员工。”
他说这些话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普通的工作报告。说完之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林野,没有追问,也没有逼问,就只是看着。
林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是我。”他说。
郑定山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个早已确定的答案。
“好,那我就不绕弯子了。”他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昨晚那只异兽——我们叫它独眼兽——是第三只出现在江海市的异界生物。前面两只,一只在城南街道,一只在物流园和步行街,加上昨晚这只,三次事件的目击记录、能量数据、现场残留我们都有。前两次,没有任何个人或组织声称与战斗有关。第三次,你出现了。”
他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有四个人。杨龙威在医院,脾脏破裂,恢复中。张柏浪,你的发小,目前无固定职业。陈默,健身教练,今天陪你来的。”他的目光转向陈默,“你们四个人,四套战甲,没有编制,没有后勤,没有支援。靠着一辆电动车和一辆旧面包车,已经跟三只异兽打过照面了。”
林野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收拢了一下。对方知道得比预想的还多。
“找你们来,不是追责。”郑定山的语气缓和了一点,“异兽的威胁在升级。城南那只,被你们打跑了;物流园那只,你们击退了两次;昨晚这只,赵衍的试验机连三分钟都没撑住,如果没有你介入,他可能回不来。”
他停顿了一拍。
“我们需要能打的力量。你们需要情报、装备维护、后方支援,以及——合法的身份掩护。你们不可能每次打完都骑电动车回家,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郑定山靠回椅背。
“我的提议是:你们以民间合作者的身份加入我们的应急体系。不隶属,不宣誓,不穿我们的制服。有异兽事件时,你们可以参与,但接受统一调度;没有事件时,你们过你们的日子,我们不过问。作为交换,我们提供情报共享、装备损耗支持、以及必要时的医疗和后勤保障。”
林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桌面上的材料,又扫过墙上那块城市地图。那些标注的红点和蓝点,他注意到其中几个位置和异兽出没的时间、地点完全吻合。
“条件呢?”他问。
郑定山微微侧了一下头。
“第一,异兽事件发生时,你们要接受我们的现场协调。我们的研判组会给你们提供异兽的位置、移动方向、能量状态,你们根据这些信息决定怎么打,但打的时候要和我们的后勤组保持通讯。第二,你们需要定期做身体检查和战甲状态评估——不是不信任你们,实验数据告诉我们,你们的装甲在被击中时会把反噬传导到使用者身上。我们需要知道你们的身体状况。第三——”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们的力量从哪来的,我不问。我们查过,查不到。查不到的东西,追下去只会浪费资源。你们四个人出现了,能打异兽,到目前为止没有伤及平民,没有利用这份力量做任何越界的事。对现阶段的我来说,这就够了。”
林野看着他。
“为什么不继续查?”
“因为查不到。”郑定山回答得很直接,“你们的战甲,我们做了成分分析、能量特征比对、材料溯源、采购记录排查,全部零匹配。不生产、不注册、不联网。像是凭空出现在这座城市里的。这种来源,要么是超出我们现有技术认知的东西,要么是有人用我们完全不知道的渠道送进来的。无论哪种,硬查下去都是无底洞。与其把资源耗在查来源上,不如把资源花在怎么用你们身上。”
林野沉默了几秒。陈默在旁边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放在膝盖上。
“我需要回去和他们商量。”林野说。
“可以。”郑定山点头,“你们商量好了,打这个号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过来,上面只有一行手机号。
林野拿起名片收进口袋。
“还有一件事。”他站起来的时候说。
郑定山看着他。
“昨晚那只独眼兽,逃进了工地深处。它没有死。”
郑定山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蔚在旁边微微皱了一下眉。
“我知道。”郑定山说,“它还在城里。所以你们的答复,最好快一点。”
沈蔚送林野和陈默上楼。电梯上行的时候,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到了地面,沈蔚把他们送到门口,在玻璃门前停住。
“独眼兽的移动轨迹还在追踪。”她说,“如果有新的情报,我会发到这个号码。”她看了一眼林野的口袋,那里装着郑定山的名片。
林野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门。
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研究院门前的路照得一片金黄。林野跨上电动车,陈默坐在后座,两人驶出了临江工业园。
骑了大约十分钟,林野把车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的阴影下。他拔了钥匙,没有下车,就坐在车座上,看着前方的路面。
“你怎么想?”陈默问。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也知道我们是谁。”他说,“但他们没有抓人,没有扣押,反而给了条件。郑定山说的那些——查不到、不浪费资源——我觉得是真的。他们确实查过,也确实没查到。”
“你觉得可信?”
“我不觉得他们完全可信。”林野把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但至少他们说的一件事是对的——我们不可能一直靠自己。杨龙威受伤,我们连把他送去哪都要犹豫半天。如果有官方医院的支持,下次就不会这么被动。”
陈默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林野发动了车子,掉头往城南方向开去。
傍晚的时候,他回到了图书室。张柏浪正坐在门口台阶上,手里攥着手机,看到林野和陈默回来,立刻站了起来。
“怎么样?”
“进去说。”林野拍了拍他的肩膀,推开了图书室的门。
身后的暮色正在加深,远处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但林野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们和这座城市的另一面,已经正式有了联系。
而他怀里的那张锋潜卡牌,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