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山到了农历八月十五,夜色会重一层。
不是云遮月,是山里的雾气自己涨上来。那些雾从谷底爬,像活物,蛇一样绞着松根,漫过鸽子溪的石礅,爬上吊脚楼的木柱,到半山腰才肯歇脚,化成一滴露水,渗进泥土。这天夜里,月亮一出来,就大得像个碾盘,白晃晃地悬在峰顶,把岩壁上的苔藓照得泛青光,把千年古松的影子拉得像鬼影幢幢。
狐王的选妃场子,就设在月华峰顶那块被雪水磨得滑如镜面的平石上。
石头方圆三丈,旁立九盏玉灯,灯油是千年灵貂的脂,燃起来无烟无焰,只有一团团柔白的光晕,把四周松林照得影影绰绰,仿佛隔了一层薄纱。灯芯是天山雪莲的蕊,不怕风,只管静静亮着,像九颗坠落的星。
狐王坐在石上,身披白狐裘,头戴珠冠,面容被金光罩着,看不真切。只觉那金光里有一双眼睛,冷得像冰,又深得像无底洞。他底下跪着三百只狐,按辈分排:老狐灰着脸,脊背佝偻,眼里是看透世情的死灰;幼狐抖着耳朵,爪子抓紧地面,生怕一松劲就被选上;中间那一排,全是正值妙龄的母狐——毛色纯白如雪,眼珠琥珀透亮,尾巴长过身形,摇起来像一团云。只有这样的狐,才有资格被挑上王后宝座。
“月华千年,一次选妃。”狐王开口,声音像冰层裂开,“谁愿随我,升入王宫,享不尽荣华,免轮回之苦?”
众狐低头。
有一只狐没低头。
它就蹲在第三排,离王座七丈远。一身皮毛干净得没一丝灰尘,连爪垫都是粉白的。耳朵竖得笔直,像两把小扇子,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月亮,而不是望着那顶珠冠。它的尾巴轻轻扫过地面,一下,两下,像在写谁也看不懂的字。
它是白狐,在月华峰修行了九百七十年。早该化人,却迟迟不动。不是不能,是不愿。它见过宫里的母狐怎么争宠:今天咬破对方的耳,明天抓花对方的脸,后天为了一颗珍珠争得皮毛掉光,最后被关进水晶笼,一辈子再也闻不到山风的味道。它不要那样活。
“你。”狐王指尖一指,金光骤然聚焦在白狐身上,“过来。”
白狐不动。
“朕问你,可愿?”
“不愿。”白狐开口,声音清如溪水溅在石头上,“我愿在山上跑,愿吃野果,愿听松涛,愿看鸽子花开,不愿做笼中鸟。”
石上金光一颤。狐王冷笑,那笑声在夜空里滚,像雷没炸开:“狂妄。你修为浅,不知天高地厚。做我王后,寿命与天门山同齐,何乐不为?”
“寿命长,若没有自由,不如短。”白狐后腿一蹬,竟在众狐惊目中,跃向悬崖边——“我跳下去,你们就另选吧!”
悬崖下是百丈深渊,雾气翻滚如沸汤。旁边一只老狐哀叫:“月儿!使不得!你死了,老身怎么向你的娘亲交代……”
月儿。白狐原来叫月儿。
它站在崖边,风把白毛吹成一面旗。它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月华峰:那上面有它九百年踩出的小径,有它偷喝的露水,有它唯一没被雷劈的松树,松针上还挂着今晨的蛛网。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它还是只小狐,追一只蝴蝶跑到这崖边,差点掉下去,是娘用尾巴卷住它,娘说:“月儿,活着,哪怕苦,也是你的。”
它闭眼,跃了。
不是寻死,是逃。它算准了崖下有一道暗溪,通到人间方向。只要落进水里,借水遁,狐王的手就伸不到。
身体下坠的瞬间,它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怒啸。那啸像一把刀,劈开夜空,劈开云,劈开它的衣袂。它不敢回头,只觉得风声在耳畔呼啸,然后——“扑通”一声,凉水溅了满脸。
暗溪果然在。水不深,刚没过它的脊背,溪底是光滑的石头,它拼命划,往下游,往人间的方向。
身后,怒啸变成咆哮:“追!活要见狐,死要见皮!”
火把亮了,一串,两串,像流星坠入山沟。
同一时刻,山腰茅棚里。
刘海被胡大娘摇醒时,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梦里他砍了一天柴,累得躺在树下,树冠像一把大伞,伞骨上挂着月亮。
“海儿,海儿,快看!”胡大娘的声音发颤,不是怕,是某种他读不懂的激动。
刘海睁眼,懵懂中看见窗外一轮巨月,白得刺眼,简直要嵌进屋梁。他揉揉眼,起身出门,打了个哈欠:“娘,月亮很圆。”
胡大娘拄着拐,站在院子里,白发被风吹乱,她指着天上,嘴唇哆嗦:“不是月亮……是山在哭。我听见了,像哭丧。”
刘海竖起耳朵,只听见虫鸣、溪响、风过松林如潮水。他憨笑:“娘,山不会哭。你听错了,是风。”
胡大娘叹气,不再言声。她心里却翻涌着往事:年轻时她也曾听见这山哭,那夜后,她男人就死在猎人手下。从此她信,山有灵,灵哭,必有事。
她不知道,事已经来了。就在她儿子门口的灌木丛里,一只白狐拖着受伤的后腿,正把凉溪水舔得出声。
月华峰顶,狐王怒极反笑。他挥手,一道金光射向夜空,如一道命令劈进群山:“传令!三日内,把那只白狐抓回。活要见狐,死要见皮,皮要完整,毫毛不伤!”
众狐兵领命,四散如箭。火把的光在山下连成一条火龙,朝着鸽子溪的方向游动。
月儿在溪水里躲了半个时辰,直到火把远去。它爬上岸,后腿的伤口被盐水激得剧痛,它咬紧牙,钻进刘海茅棚后那片荒废的沟壑。沟里蕨类丛生,遮得严实,它蜷在一块平石上,舌头轻轻舔着伤口,琥珀眼睛望着茅棚里透出的豆粒大的油灯灯光。
那灯光暖黄,像一粒种子,种进它心里。
它不知道,明天清晨,那个砍柴的少年会推开门,而它的命运,将和那粒灯光缠在一起,千年解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