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巡搜的哨铃断断续续穿透夜色，一声紧过一声，像套在脖颈上不断收紧的绳索。
石面上摊开数份用油布封好的誊抄密档，开篇写得清楚——此供出自前暗线联络员沈砚之手。典籍阁三长老步步赶尽杀绝，旧主不仁，休怪属下不义，一桩桩据点、暗号、人事，尽数罗列其上。
张道陵眼底冷光浮动：“我打算分三路，一份交敌对古族投递点，一份送友好古族投递点，一份投本族内部传讯点。联合三方势力，彻底掀翻三长老埋在族内的整套暗线。”
话音未落，沈砚当即摇头，语气凝重，直接全盘否决。
“行不通。”
他久居暗线，见过无数叛逃者的凄惨下场。
“不要以为这些传信点位是无主之地。各大古族、宗门，都布有隐门暗线。三长老执掌张氏暗线多年，与各方早有联动预案。
一旦察觉有人外泄情报，会即刻传讯各条暗线，所有投递点会瞬间被接管。送出去的每一份文书，都会直接落入隐门手里，证据连高层的面都见不到。
过往不是没人试过，最后全部死无对证。”
他顿了顿，补上最关键的一句：“至于本族传讯点，此刻定然早已布下隐门死士，专等你自投罗网。”
张道陵眉头紧锁。
洞外脚步声、呼喝声越来越清晰，搜山包围圈正飞速向内压缩，留给二人的时间所剩无几。
张道陵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最后一丝斡旋的念想彻底掐灭。
“既然暗递不通，那就直接公开。不求一举扳倒三长老，只求把他从黑暗里拽到阳光下。让张氏高层，不得不看见这份供词。”
计策就此敲定。
二人趁着夜色潜出岩洞，伏在高处灌木丛后，遥遥俯瞰山谷间往来的搜山队伍。
一支支五十人编制的小队铺开罗网，每队之中都混杂着三长老的暗线人手，一旦出现异动，这些人会第一时间销毁证据、掩盖真相。
沈砚目光扫过数支小队，分辨气息神态，很快锁定目标。
“那一支。”
他抬手指向下方谷地，“队内暗线最少，最容易成事。切记，小队首领务必留活口。首领活着，证物才能按规制上报。若首领战死，队伍群龙无首，暗线当场就能焚毁所有文书。”
张道陵颔首。
他将两包用油布裹紧的密档，分别缚在两尊凶尸的甲胄夹层。
两道漆黑身影得令后猛地窜入夜色，如饿虎下山，直扑谷地中的五十人小队。
刀兵碰撞的脆响炸开。
两尊凶尸不与普通巡卫纠缠，率先攻击队内暗线。
利刃劈在凶尸铠甲上溅起火星，包裹密档的油布被撕裂，一叠叠写满罪证的软皮文书，伴着厮杀哗啦啦散落在血泊碎石间。
队内暗线见到散落的文书，脸色骤变，疯了一样想要踩踏、撕毁、焚烧纸张。
可杀戮才刚刚开始。
凶尸能攫取活人血气、神魂，每斩杀一人，海量精气便被它吞纳入体。
昨夜大战留下的累累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原本漆黑的煞毛，开始浸上刺目的赤红，凶戾节节暴涨。
普通张氏子弟何曾见过这般诡象。两具怪物越杀越强，伤势消退、力量迅速攀升。
厉枭倾尽修为都毁不掉的凶尸，岂是他们这支普通巡查队能抗衡。
军心彻底溃散。
一众巡卫握刀的手剧烈颤抖，再无起初围杀的悍勇，不敢再拼命死冲。
此刻人多眼杂，区区数名暗线根本不可能当着全队的面抹除所有证物。一部分文书被拼死损毁，却仍有数份完好的卷宗，被活着的小队首领迅速收缴封存。
他心知已拿到关键证物，大功在手，不愿全队葬送于此。厉声喝令队伍后撤，不再缠斗，率众向外围仓皇退走，打算去求援宗族高阶战力。
凶尸威慑追击，并不赶尽杀绝。追出一程距离，接到张道陵心神传令，当即收势，任由溃逃的队伍远去。
山林间，告警烽火接二连三冲上夜空，号角声震彻群山。
所有人的注意，都被谷地大乱牢牢吸住。
张道陵、沈砚欲趁乱逃生，但绝不敢在地面奔逃，暴露行迹。
沈砚肩伤未愈，几经折腾，战力十去其半；张道陵两副面具尚不能用，既不能隐身，亦无法控人。
二人如今已是绝境，只要撞上任何一名巡卫，合围一至，便再无生还余地。
张道陵极致求苟，不赌半分侥幸。
两尊煞气缭绕、体表泛着赤红纹路的凶尸折返回来，接过张道陵随身的盗墓挖掘工具，在岩洞后方一处乱石灌木遮掩的隐秘角落，开始横向掘土。
两尊凶尸一前一后分工明确：前方的巨力铲凿，破土掘进；后方的将泥土不断挤压填埋，地表不见成堆新土，最大程度掩盖地道痕迹。张道陵与沈砚夹在中间，猫腰紧随。
地道低矮逼仄，不断延伸，彻底隔绝了地面的烽火与厮杀。
一路向前，眼看就要穿出这层搜山封锁圈。
“停下。”
张道陵猛地抬手，掘土凶尸瞬间静止。
本源内的先天灵根，被外力隐隐勾动，瞬间苏醒。远隔土层岩石，依旧能遥感地下风物。
一股淡淡的葬气顺着土层缝隙悠悠飘来。
张道陵闭上双眼，心神沉入灵根感知中。
岩层、夯土的轮廓在脑海里逐步浮现，地底三十丈深处，埋着一座规模恢弘的巨型古墓。
继续深入推演，墓葬规制、藏宝方位、墓道走向，还有凶险分布，皆清晰映照在心里。
外围夯土甬道凶险尚浅，古墓核心深处，却暗藏足以吞噬万物的凶机；而墓中藏纳的异宝，同样数不胜数。
沈砚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掀起滔天波澜。
他见过无数宗门天才，见过各式各样的术法，却从未见过这般神异的天赋。
相隔数十丈厚土，居然能将地下古墓的细节感知到这般地步。一股敬畏油然而生，他此刻才真切体会到，张道陵这一身先天灵根究竟有多可怖。
张道陵缓缓睁眼，地面的烽火号角依旧隐隐透进来，追捕的罗网没有丝毫松懈。
逃出去，是无尽的追杀，他转头看向沈砚，声音冰冷决绝：“外面已经不给我们留生路了。既然无处可去，那便放弃突围，入地苟活。”
此刻，深埋地底的巨型古墓，成了二人绝境中唯一的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