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浓重血腥浸透整片隘口。满地死士残尸狼藉,煞气沉凝不散。
今夜前,张氏只通缉张道陵一人。可今夜后,沈砚亦背负叛族重罪。
追缉当头,猎杀在后。至此,二人去路尽断,举目天地,竟无容身之处。
沈砚强忍肩骨碎裂的钻心剧痛,掏出贴身布囊。
夹层暗藏玄机,拆开素布外层,内里整齐封着止血粉、秘制药膏、数枚固本丹药,还有炭笔与软皮密纸,是他从不外露的保命家底。
他利落卸去染血碎甲,敷药、撒粉、缠缚韧性白绫。碎骨之痛、煞根躁动,身负双重折磨,他却神色沉冷,眼底无半分波澜。
处理完自身伤势,他立刻俯身凑近气息虚浮的张道陵。
不等对方开口,沈砚掌心已按住张道陵侧肋翻卷的狰狞创口,力道轻重精准,牢牢扼住奔涌的血势。
他沉默清理外翻皮肉,撒粉封血、敷药护创,动作轻稳迅捷,处理避开致命要害。
两枚固本丹药送入对方掌心,沈砚自己仅留一枚。
丹药入喉,温醇药力徐徐化开,勉强压住二人翻涌的气血。
张道陵立在满地残煞中,血染衣襟,身形看似摇摇欲坠,眼底却无半分狼狈慌乱。
方才鏖战,六具尸煞毁去其四,还剩两尊。躯体遍布伤痕,却依旧煞气凛然、不惧痛痒、不知疲累,唯他号令是从。
这是绝境中,仅剩的锋利底牌。
心念微动,两尊凶尸同时垂首,死寂空洞的眼窝敛去凶光,恭然待命。
沈砚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头微沉,愈发敬畏身侧少年深藏的可怖手段。
“走。”
张道陵终于开口,声线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掌控力。
两道僵直魁梧的煞躯同时躬身,一尊稳稳伏于张道陵身前,一尊朝向重伤难行的沈砚。
沈砚肩骨断裂,无力长途奔逃,不敢再强撑,默然俯身,坐于凶尸脊背上。
凶尸体魄坚如精铁,身负二人步履依旧稳如磐石,避开所有官道、兽径、风口,专挑泥泞湿滑、断崖丛生、常人绝不敢踏足的绝境山路穿行。
它们不知疲倦,步伐无声,一路前行一路抹平所有途经痕迹,将逃亡轨迹彻底掐断。
凶尸踏夜穿山,一路辗转,终抵一处断崖下的隐秘岩穴。
此地是隐门早年的备用据点,荒弃经年,早已脱离三长老如今的巡查名录,地势刁钻隐蔽,是附近山林内唯一能短暂藏身避祸的死角。
入穴后两人先倚壁稳住气息,半晌,沈砚抬手结印,布下简易屏障,封堵洞口光影风声,隔绝内外一切气息流通。
张道陵背靠冰冷石壁静坐调息。侧肋创口的药力缓缓生效,外伤出血已经止住,可神魂深处的钝痛依旧不绝,视野时时恍惚,灵力衰败,短时间内再无法催动隐墟、控灵两道神通。
胸口那枚被热血浸透的残破古玉,隔着衣料微微发烫,无声搏动,悄然蚕食着他的神魂,细看其上,鬼手骷髅纹路已然发生了异变。
这是他身上最大的隐患。未知、不可控、随时可能反噬。
但身处绝境,这底牌他不能轻易舍弃,却也不敢用,只能任它贴身蛰伏,如同一颗埋在心口的定时凶煞。
另一侧,沈砚垂眸静坐,强行压下丹田翻涌的煞根反噬。
他已然归降,誓死为其羽翼眼线。可张道陵的心,从未有半分松懈。
两尊煞气森然的凶尸,一左一右,静静伫立在张道陵身侧。
表面看来,是绝境护卫,镇守洞口、护佑二人安危。可张道陵更深的用意,是震慑。
沈砚战力超他、阅历远胜、心思深沉、谋划极多。今日虽迫于形势归降,可人心最是难测,隐忍的叛意,暗中铺下的退路,没人能百分百断定不存在。
初降之人,未历久验,未见赤诚。张道陵不赌人心,只信自己掌控的力量。
沈砚何其通透,瞬息便读懂了这无声的制衡。他心头没有半分怨怼,只剩认命。从煞根入体、命契锁死的那一刻,他便再没有叛逆的资格。
死寂持续良久,张道陵缓缓睁眼,内里满是阴冷算计。
一味躲藏,终究是坐以待毙。今日杀局未成,来日必层层加码。
既然对方藏于暗处、不肯留他半分活路。那他便亲手将这藏了数十年的阴影,彻底拽至阳光下。
张道陵视线落向调息完毕的沈砚,语调决绝:“把你所知,三长老直属手下名册、上下级关系、隐秘据点位置、接头时间暗号、内外联络方式、暗线各司职权,所有细节,一字不漏全写下来,誊抄数份。”
沈砚心头一震,瞬间洞悉他的用意,当即领命执行。
他清楚,这是绝境翻盘唯一的险棋,最狠、最无解。
他借着穴中微光,铺开软皮密纸,炭笔起落,字字清晰致命。
数年深耕暗线的所有见闻、三长老藏在宗族内里的脏污,尽被他逐条罗列,密密麻麻铺满纸面。
沈砚写的只是中层往下的暗线,触不到三长老之上的隐门顶层势力。
张道陵立于一旁,静静看着,眼底寒意渐浓。
他从不想主动害人,更不想搅动宗族风雨。可三长老却想把他当做灵根养料,那他便彻底掀桌。
这些密档不足以直接给三长老定罪,但却足以掀起滔天风浪。
张氏宗族最忌内通外鬼、私植势力、残害族人。只要这份暗线名单流出,并同步散播至张氏友好古族、敌对势力,无数双眼睛会瞬间盯死三长老。
名单牵连数百人,盘根错节遍布宗族内外,只要一人破绽暴露,便可层层溯源,直捣根基。
从今往后,三长老藏身暗处的优势将荡然无存。他不敢调动暗线,不敢再派死士追杀,不敢与隐门私下联络。
待厉枭兵败的消息传回,也必将为二人争取更多喘息的空间。
张道陵不想搞权谋,他从头到尾,只求一个安稳苟活的余生。
可世道不公,人心险恶,罗网加身,他退无可退。既然安稳求不得,那便以一己之手,逼退漫天杀局,搏出一线生机。
洞内,沈砚落下最后一笔,绝境亡命之人,终于握住了破局的锋芒。
洞外山风呼啸,隐约传来极远处巡山哨铃的细碎声响,宗族搜山的网正一寸寸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