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林秀芬翻了个身，闹钟还没响，她已经睡不着了。
距离初级会计考试还有三十天。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些借贷记账法。资产借增贷减，负债贷增借减，她背了无数遍，现在却开始犯迷糊。资产到底是借还是贷？她皱着眉头，使劲回忆，越想越乱，那些数字像一群蚂蚁在眼前爬来爬去。
干脆不睡了。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去厨房把昨晚的粥热了一下，就着咸菜吃完。碗筷扔在池子里没洗，她没那个心思。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楼下已经有老人在锻炼身体，音箱里放着刺耳的广场舞音乐。她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一把年纪了还在为考试发愁。
书桌上有她昨天整理的笔记，摊开的那页是固定资产折旧。她看了几行，脑子里嗡嗡的，那些字认识她，她不认识它们。
“妈，你起这么早？”
儿子从房间里出来，揉着眼睛看她。青春期的小伙子个子蹿得老高，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
“吵到你了？”她回过头，“再睡会儿吧，还早。”
“不了，今天有早自习。”儿子去卫生间刷牙，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妈，你那个考试……什么时候考？”
“还有一个月。”
“噢。”儿子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看了妈妈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默默地回了房间。
她看着儿子的背影，突然有点羡慕。年轻人的脑子就是好用，哪像她，看什么都记不住。二十年前学的那些东西，早就还给老师了。现在重新捡起来，每一页都像看天书。
上班的路上，她骑着电动车，脑子里还在想那些公式。迎面过来一辆车，喇叭按得震天响，她这才发现自己走神了，差点撞上。
“找死啊！”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唾沫星子飞出来好几米。
她没吭声，低着头继续骑。心脏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刚才那一瞬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如果真的撞上怎么办？儿子怎么办？考试怎么办？一系列问题涌上来，她甩了甩头，不敢再想。
到了超市，她换上工作服，开始理货。货架上的商品摆得整整齐齐，她的手机械地动着，脑子里却在想那道题。资产类科目是借增贷减，那负债类呢？权益类呢？她皱着眉头，手里的动作越来越慢。
“林秀芬！”
主管吴德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吓了她一跳。秃顶的啤酒肚男人正用鼻孔看着她，嘴角向下撇，像是谁欠了他钱。
“上班时间发什么呆？不想干就走人。”
“对不起。”她赶紧道歉，手上动作加快，心里把那些公式暂时扔到一边。
吴德明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走了。她松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小册子——是她抄的公式汇总，揣在口袋里没事就拿出来看两眼。纸张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边角都卷起来了。
刚翻了两页，背后又传来脚步声。她手忙脚乱地把册子塞回去，抬头一看，是刘小兰。圆脸的姑娘扎着马尾，颧骨上有几颗雀斑，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姐，你又偷看什么呢？”
“没什么。”林秀芬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我问你一个问题，固定资产折旧怎么算的？”
刘小兰愣了一下：“姐，你问我？我哪知道，我又没考过。再说了，我要是会这个，早就不在这理货了。”
“也对。”林秀芬叹了口气，把册子收好，“你先忙吧。”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躲在仓库里给李阿姨打电话。仓库里堆满了纸箱，空气中有股灰尘味，她靠在墙上，声音压得很低。
“李姨，我最近做题错好多怎么办？”
“正常。”李阿姨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点笑意，“刚开始都这样，错着错着就会了。你以为考试是那么简单的事？都是错出来的。”
“我怕……”她顿了顿，没说出来。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衣角，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怕什么？怕考不过？”
“嗯。”她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李阿姨笑了：“秀芬，你都考过一个了，怕什么。大不了下次再来呗。”
“我不想下次。”她的声音更低了，“这次就想过。”
“那就好好考，别想那么多。”李阿姨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调整心态，别自己吓自己。还没上战场呢，自己先倒下了，像什么话。”
挂了电话，她靠在墙上发了会儿呆。仓库里有点暗，头顶的灯管嗡嗡作响，有一只苍蝇在飞来飞去。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管结果怎么样，先尽力再说。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学习。
下班回家，吃完饭就钻到房间里看书。丈夫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她把门关上，还是能听到。她皱着眉头，用笔尖戳着纸上的数字，试图把那些内容印进脑子里。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差，她也不开灯，就着暮光一行一行地看。
儿子周末回来，看到她又在看书，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默默地帮她把门带上。那个动作让她鼻子一酸，儿子好像突然长大了。
上班间隙也偷偷看书，被吴德明看到骂了好几次。她低着头道歉，转过身又偷偷拿出来看两眼。没办法，她顾不了那么多了。白天被骂，晚上就多看一会儿，权当是补偿。
刘小兰有时候会陪她一起看，虽然看不懂，但至少能说说话。
“姐，你也太拼了。”刘小兰看着她眼下的青紫，有些心疼。这几天林秀芬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袋大得吓人。
“没办法。”林秀芬揉了揉眼睛，“就一个月了，拼一把。”
“考完就好了。”
“但愿吧。”
考试前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全是公式和题目。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那些科目名称在脑海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丈夫推门进来，说“早点睡，别紧张”。她应了一声，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房间里一片银白。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最近学的知识全部过了一遍。明天会怎么样，她不知道。能不能考过，她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她更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已经尽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