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林秀芬比平时醒得早了点。
表姐公司临时有事,一大早就出门了。临走前表姐歉意地她说:“秀芬,今天不能陪你了,你自己到处逛逛,晚上我请你吃海鲜。”
“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林秀芬说,“我正好四处走走。”
表姐走后,房间里安静下来。她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拿上手机出了门。
深圳的早晨和家里不一样。路上的人步子都很快,每个人好像都在赶时间。她顺着酒店门口的马路往前走,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就是想走走。
走了大概二十几分钟,眼前突然开阔了。
海。
她愣了一下,接着鼻子有点酸。
这就是海。她终于看到了。
沙滩上人不多,清晨的海风有点凉,吹得她头发乱糟糟的。她脱掉鞋子,赤脚踩在沙子上,软绵绵的,很舒服。海浪一次次涌上来,又一次次退下去。她看着远处的灯塔,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光,看着海面上漂浮的渔船,突然有很多话想对自己说。
这二十年的日子,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刚结婚那会儿,她也是有过盼头的。丈夫跑车,她在家带孩子,照顾婆婆,虽然累但心里是暖的。后来日子慢慢好了,她想出去找工作,丈夫说“你就在家待着吧,我养得起你”。她信了。
再后来呢?再后来她就把“自己”弄丢了。每天忙着做饭、送饭、洗衣、拖地,围着灶台转,围着婆婆转,围着儿子转。邻居们叫她“开车的”、“孩子的妈”、“那谁家媳妇”,她应着应着就习惯了。
她想起儿子小时候问她:“妈妈,你为什么不工作?”
她该怎么回答?说妈妈不敢?说妈妈怕找不到工作?说妈妈害怕改变?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海风吹过来,有点咸。她揉了揉眼睛,在沙滩上坐下来。远处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拍照。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没人会注意一个四十二岁的女人坐在这里发呆。
她突然想问自己:来这一趟,是不是做错了?
婆婆骂她“四十二岁的女人瞎跑什么”,丈夫摔杯子摔筷子,儿子说她“变了”。她是不是真的太自私了?
可是——
难道女人过了四十岁,就只能在家里等着吗?
她看着海浪一次次涌上来又退下去,突然觉得释然了。她来这一趟,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二十年前的火车票她没赶上,现在补上,不可以吗?
沿海边走了一会儿,她看到一块凸起的礁石,便坐上去。海水在脚下翻滚,她掏出手机,给丈夫发了条微信:“我在海边挺好的,过几天就回去。”
发完,她看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她轻轻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也许他还在生气吧,但她已经不想再猜了。
海风吹得她头发更乱了,但她不想整理。就让它乱着吧,反正也没人看。
远处,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海面上一片金光。她看着那片光,心里某个地方好像彻底松开了。
二十年的梦,实现了。
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说“可以”的女人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往回走。
深圳的街道还是那么热闹,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她汇入人群里,脚步不知不觉也变得轻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