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林秀芬比平时醒得早了点。
今天是她出发的日子。
火车是下午两点的，从城里出发，到深圳要十几个小时。她算了又算，请了三天假，加上周末，一共五天，足够来回。
起床后她没做早饭，借口说超市忙，提前走了。其实她是去火车站踩点，怕到时候找不到地方。来回折腾了一上午，回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多。
丈夫不在。
她松了口气。把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那件叠好的衬衫——去年买的，一直没穿过。裤子是新的，花了八十块钱，在网上挑了很久。
换好衣服，镜子前照了照。头发梳整齐了，脸上的皱纹也遮不住，但她觉得精神。二十年了，她还没一个人出过远门。
手机响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微信：“妈，你去哪？”
她想了想，回：“妈妈去完成一个很重要的约定，很快回来。”
儿子没再回。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双肩包就能装下。换洗衣服、身份证、手机充电器，还有那本相册。
相册在最底下，压了二十年。她翻开第一页，照片里的姑娘扎着马尾，穿白色衬衫，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背后是罗湖火车站的候车室，人很多，但她笑得那么开心。
她用手摸了摸照片里的脸，手指有点抖。
“秀芬，你干啥呢？”
丈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吓了一跳，赶紧把相册塞进包里，拉好拉链。转过身，笑了笑：“没啥，翻翻以前的照片。”
丈夫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今天回来得早，说是下午不出车了，在家歇着。
“你吃了吗？”她问。
“吃了。”他说，弯腰从桌上拿起烟盒，掏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客厅里绕了一圈，他走到沙发前坐下，翘着二郎腿，“你今天咋穿成这样？”
“呃……出去买点东西。”她说，心跳快了一拍。
“买啥？”
“就……日用品。”
丈夫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他低头玩手机，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她假装整理包里的东西，手心全是汗。
“对了，”丈夫突然开口，“你那个包鼓鼓囊囊的，装什么呢？”
“就几件衣服。”她说，“夏天到了，拿出来晒晒。”
丈夫站起身，走过来。她紧张地攥着包的拉链链头，指节发白。他伸手要接，她往后躲了一下。
“你干啥？”她问，声音有点抖。
“看看不行？”他皱眉，直接把包夺过去，拉开拉链。
包里东西不多，一件衬衫，一条裤子，一个手机充电器，还有那本相册。他把相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照片里的姑娘扎着马尾，穿白色衬衫，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盯着照片看了三秒，抬起头：“这是什么？”
“照片。”她说。
“我知道是照片。”他把相册摔在桌上，手伸进包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是火车票。
“K”字头的硬卧，城北火车站到深圳北。
“这是什么？”他举着票，声音提高了八度。
林秀芬看着那张票，脑子里嗡嗡的。她没想到会被发现，更没想到会这么快。
“去深圳的票。”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深圳？”丈夫的眼睛瞪大了，“你去深圳干什么？”
“玩几天。”
“玩？”他把票摔在地上，“你去深圳干什么的女人家一个人跑那么远！”
“我表姐邀请的。”她弯腰把票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她公司十周年庆，让我过去玩几天。”
“不行，不能去。”他说得很坚决。
“为什么不行？”她突然火了，声音也提高了，“我就去几天，又不是不回来。”
“总之不行，你一个中年妇女瞎跑什么！”他指着她的鼻子，“你知道深圳多远吗？你知道那边多乱吗？你一个人去，出了事谁负责？”
“我表姐在那边接我，能有什么事？”她把票攥在手里，指甲陷进纸里，“我都四十多了，去个深圳还要你批准？”
“你……”丈夫腮帮子鼓起来，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她知道他很生气，但她不想再退让了。
二十年了，她一直听他的。照顾婆婆，看孩子，做家务，上班下班，全年无休。他跑车在外面跑，她在家里等着。等着等着，就把 自己等没了。
现在她只是想出去走走，看看二十年前没看成的地方。这也有错？
“我去定了。”她说，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丈夫盯着她看了五秒。眼睛血红，胸口一起一伏。他举起手，像要扇过来，但最终只是指着她，手指都在抖。
“你……”
他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转身，摔门走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墙上挂的相框都晃了一下。
林秀芬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低头看手里，票被捏得有点皱，但她不想松开。
这是她的票，她的人生，她第一次为自己做的决定。
她坐在床边，把票抚平，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口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她能感觉到票的边角在心跳。窗外，太阳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