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林秀芬已经做好了决定。
她从床上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眶有点青,一夜没睡的痕迹很明显。她用手拍了拍脸,让气色看起来好一点。
去。管不了那么多了。
二十年的梦,不能再拖了。
她开始偷偷做准备。先是在手机上查火车票。票价让她肉疼了一下——硬座一百四,硬卧二百三。她犹豫了几秒,点了硬卧。坐十几个小时,身体熬不住。
接下来几天,她像做贼一样。查看深圳的天气,阴天多云,不冷不热正好。表姐在微信上说过,住的地方不用她管,只需要买自己的车票。她算了一下来回加上零花,大概需要一千多块钱。
手里这笔钱是这几个月偷偷攒的。兼职赚的三千多,给儿子买了一千多的东西,剩下的都在那张卡里。她把卡从抽屉里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买票的时候,她用的是自己的手机号,没让丈夫知道。输完密码的那一刻,心跳得厉害,像做了什么亏心事。票买好了,她把订单截图删掉,把手机放进包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去上班。
晚上丈夫回来,她照常做饭、洗衣,只是不敢看他的眼睛。
吃完饭他在客厅看电视,她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水流声很大,掩盖了她加速的心跳。洗完碗她回卧室,把门关上,才敢拿出手机看订单。
“3月15日,上午9:17出发,次日早上7:24到达深圳东。”
她把这句话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日期和时间都记住了,才把手机放下。窗外月光很亮,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深圳的画面。
二十年前她站在罗湖火车站广场上,看着四周的高楼,眼睛不够使唤。那时候她想,总有一天要在这座城市有自己的房子。后来呢?后来她结了婚,生了孩子,照顾婆婆,把“自己”弄丢了。
现在,她终于要去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朝向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条细细的白线。二十年了,她第一次觉得这条路还能走通。
第二天早上,她比平时起得更早。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叮当响,她在给丈夫做早饭。烙饼的时候火大了,饼子有点糊,她把糊的那面撕掉,把好的那一面放进盘子里。
“今天咋起这么早?”丈夫从卧室里出来,揉着眼睛。
“没啥,睡不着。”她把饼子端到桌上,“趁热吃吧。”
丈夫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坐下来开始吃饭。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嚼饼子的样子,心里有点难受。如果他知道她要去深圳,会怎么样?
她不敢想。
吃完饭丈夫出门了,她开始收拾房间。衣服叠好放进衣柜,床铺整理干净,桌子擦了三遍。忙完这些,她坐在床边,盯着墙上的时钟发呆。
还有三天。
这三天该怎么过?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超市那边要请假,请三天应该没问题,李阿姨那边可以往后推一推,儿子住校不用担心……
唯一的问题是丈夫。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勇气给他发微信。告诉他干什么?让他骂一顿?还是让他又摔门走人?
算了,不告诉了。
反正就几天,回来再说。
第三天晚上,她开始收拾行李。一个双肩包,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条裤子,还有那本压在箱底二十年的相册。她把相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是二十年前在深圳火车站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姑娘扎着马尾,穿一件白色衬衫,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背后是罗湖火车站的候车室,人很多,但她笑得那么开心,好像整个世界都是她的。
她用手摸了摸照片里的脸,手指有点抖。
“秀芬,你咋啦?”丈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吓了一跳,赶紧把相册合上,转过身笑了笑:“没啥,翻翻以前的照片。”
丈夫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开了。她松了口气,把相册塞进包里,拉好拉链。
出发前一晚,她给儿子发了条微信:“妈妈要出去几天,你要照顾好自己。”
儿子回了一个问号。
她看着那个问号,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妈妈去完成一个很重要的约定。”
儿子没再回。
她看着手机屏幕,轻轻叹了口气。窗外的月亮还挂在天上,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