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超市里人不多。林秀芬正在货架间理货，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急着接，把手里那箱酸奶摆好，才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陈秀兰。
她犹豫了一下，划开接听。
“秀芬啊，是我。”表姐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嗓门还是那么大，“你忙什么呢？”
“上班呢。”林秀芬说，“啥事啊表姐？”
“也没啥大事。”陈秀兰笑了笑，“就是我这边公司十周年庆，想请你过来玩几天。深圳这边，可热闹了。”
林秀芬的手顿了一下。
“深圳？”
“对啊，咱公司包吃包住，来回路费也报销。”陈秀兰说，“秀芬，你当年不是想来看看吗？现在机会来了。”
二十年前的那张火车票突然从脑海里冒出来。林秀芬握着手机，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咋不说话？不愿意来啊？”陈秀兰问。
“没有。”林秀芬赶紧说，“我……我考虑一下。”
“行，那你想好了给我回话。”陈秀兰说，“来嘛，就当旅游散心。咱姐妹也好多年没见了。”
挂了电话，林秀芬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她盯着那个黑掉的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秀芬，发啥愣呢？”吴德明从旁边经过，瞥了她一眼。
“没啥。”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弯腰继续理货。但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里了。
深圳。
这两个字在她心里压了二十年。当年中专毕业，她攥着火车票想去深圳见世面，后来结婚生子，照顾婆婆，一步一步就把梦压到了最底下。她以为再也想不起来了，结果表姐一个电话，又把那些记忆全翻出来了。
那个扎马尾的姑娘，站在罗湖火车站广场上，眼睛亮亮的。
是她，也不是她。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躲在仓库后面给表姐回了条微信：“表姐，我去的话，大概能待几天？”
很快，陈秀兰就回了：“三到五天呗，看你时间。咋，想通啦？”
林秀芬看着那条微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嗯，我再安排一下。”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仰头看着仓库的天花板。上面有一盏昏黄的灯，照得四周灰扑扑的。
去不去？
她想去，真的想去。二十年的梦搁在心里，都快发霉了。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唾手可得，她怎么可能不动心？
可是——
丈夫会同意吗？上次吵架摔杯子的事还记着呢，虽然后来两人偶尔发微信，但谁都没提回家的事。婆婆会怎么说？肯定又要在小区里念叨“不安分”。儿子马上要高考，她走得开吗？
一个个问题冒出来，把她的兴奋浇灭了大半。
晚上回到家，屋里黑着灯。她开了灯，把包放在沙发上，愣愣地坐了一会儿。厨房里有早上剩下的粥，她热了一下，就着咸菜吃完。
碗筷放在水池里，她没洗。走进卧室，从床头柜里翻出那个铁盒子。
照片里的姑娘还是那么年轻，眼睛亮亮的，像藏着整个世界的光。
她把照片拿在手里，手指轻轻摩挲着边缘。二十年了，塑封纸都有点发黄了。
“我还没去呢。”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窗外，月亮很亮，把房间照得一片银白。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去的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压都压不住。明天去超市要请假，请几天？儿子那边怎么说？丈夫那边……算了，不想他。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想法一个接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翻出表姐的微信，看着那行“来嘛，就当旅游散心”。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终于还是没有回复。
窗外的月亮还挂在天上，很亮。她盯着天花板想了一夜，脑子里全是二十年前那个火车站的画面。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她还没有答案。
